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37节

  李景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你跟太孙殿下关系好,这是你的福分。”

  “你一定要跟着太孙殿下好好干,忠心耿耿,不要有二心。”

  他顿了顿,又道:“以前太孙殿下跟你说过的什么郡王,你不要当真。咱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明的臣子,能有个国公的爵位,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做人不能贪,贪了就离祸不远了。”

  李景隆使劲地点头。

  李文忠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的笑容很淡,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出来的,暖融融的,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还有,你要转达陛下,就说保儿不能再替他守江山了。让陛下……保重身体。”

  “是,父亲。”李景隆眼泪不停的掉落。

  “九江,你知道为父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李景隆摇了摇头,眼泪还在流。

  “十二岁那年,为父跟着陛下去打仗。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血流成河,吓得腿都软了。可为父没跑,咬着牙跟在陛下身后,一步都没退。”

  “十九岁那年,陛下让为父独自领兵出征。临走的时候,陛下拍了拍为父的肩膀,说了一句——‘保儿,给咱打出个样子来’。为父骑在马上,手都在抖,可心里头烧着一团火。上了战场,看见敌人的旗子,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往前冲。”

  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后来跟着常遇春将军北伐,打到漠北,杀红了眼。抓了俘虏,为父想全砍了。开平王拦住了为父,说——‘文忠,杀人太多,有伤天和。’”

  “听到开平王这句话,我都笑了……他以残暴出名,竟然,还对我说,有伤天和的话。”

  “不过,现在想想,他这句话倒是有些道理啊,开平王与我,寿数都不长啊。”

  他说完这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像是把一辈子的骄傲都装进了那个笑容里。

  李景隆已经泣不成声,他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景隆之所以这般哭泣,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是自己父亲的遗言……

  李文忠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别哭了。”

  “人都有这一天。”

  “还有,还有,九江,你一定替为父跟皇后娘娘说,就说保儿不孝,让她老人家……别太伤心了。”

第186章 对线

  李景隆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察觉出来自己父亲那种不正常的亢奋,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都用在说话上。

  而在嘱咐完李景隆后,李文忠的呼吸越来越轻。

  “刘院正!刘院正!”

  “来人!快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恭身后跟着沈文瑞进入了卧房中。

  两人扑到床前,刘恭一把搭上李文忠的脉,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脉如游丝。

  细弱欲绝。

  刘恭咬着牙,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

  人中,百会,涌泉……每一针都扎在最要害的穴位上,可李文忠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李景隆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看见父亲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带着方才那抹笑,可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刘恭的手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银针,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景隆,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世子……曹国公他……薨了。”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父亲的手,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窗外的天,刚刚透出第一缕光。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李文忠的脸上。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神色非常安详,像是要去做一个漫长的梦一般。

  那梦里有金戈铁马,有大漠孤烟,有十八岁的自己骑着马,迎着风,朝前方奔去。

  少年郎,少年狂,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金戈铁马,人间走一趟。

  那一年,他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

  那一年,他十九岁,第一次独自领兵。

  那一年,他封了国公,成了名将……也成为了某个笔者心中当代常山赵子龙……

  如今,都散了。

  宫道上,晨风还在吹。

  李景隆的声音停了。

  他坐在石栏边,低着头。

  听完李景隆的话后,朱雄英沉默了很久。

  “九江哥,皇奶奶呢?”

  “皇后娘娘……知道父亲走了以后,哭得晕过去一次,她的宫女们把她扶回屋里歇着了,娘娘说……说她不想回宫,可母亲怕她老人家身子扛不住,劝了半天,娘娘才答应回来。估摸着……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奉天殿里传出一声怒吼。

  “咱好好的一个人交给了他们!”

  “他们把人给治死了。”

  “咱还不能说话了?”

  “咱作为舅舅,不能给外甥做主吗?”

  是朱元璋的声音。

  那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哭腔,带着怒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在咆哮。

  而听到朱元璋的怒吼后,朱雄英立即起身,快步走进奉天殿。

  这个时候,朱标正在劝阻他的父亲。

  “父皇,您不能这样。刘太医救过母后的命,他是尽心尽力的。曹国公的病,本来就是积重难返,非药石之力所能及……”

  “你闭嘴!尽心尽力?尽心尽力能把人治死?咱养着他们,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当太医,不是为了让他们尽心尽力的,是为了让他们把病治好!”

  朱雄英进入了奉天殿后,便见到朱元璋站在御案后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朱标站在御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却还是硬着头皮站着,没有退让。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那张御案……

  “父皇,刘太医真的是尽心尽力的。这些日子,他日夜守在曹国公府,翻医书,试方子,一日三剂药,亲自煎,连觉都不敢睡。您说他治不好病,可这世上哪有包治百病的郎中?曹国公的病,换了谁来,怕也是一样的结果。”朱标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可字字分明。

  “咱不管!”

  “咱只知道,保儿是交给他们的!他们就得给咱一个活蹦乱跳的保儿!如今保儿没了,他们就得陪葬。”

  “父皇,您这是强人所难……”朱标还要再说,却被朱元璋一挥手打断。

  “你别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皇爷爷不是在跟父亲吵架,他是在发泄。

  他失去了自己的保儿,心里头的悲痛无处安放,只能化成怒火,烧向那些他觉得“该负责”的人。

  朱雄英走上前,在朱标身边站定,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皇爷爷。”

  朱元璋看见朱雄英,脸上的怒容微微松了松,可那股火气还在,像烧透了的炭,虽然不冒烟了,可底下还是滚烫的。

  “玉哥儿,你来得正好。”

  “你父亲在这儿跟咱犟,你说说,咱说的有没有道理?保儿是他们治死的,咱追责,有什么不对?”

  朱雄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也要跟父亲站在一起,造他爷爷的反了。

  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畏惧。

  “皇爷爷,孙儿看过刘院正的脉案,一日三剂,从未间断。孙儿问过府里的下人,刘院正每夜都要起来巡房两三次,查看曹国公的情况。孙儿还问过那些从各地请来的郎中,他们说刘院正每日都要跟他们商讨方子,有时候为了一个剂量,要翻半宿的医书。”

  “皇爷爷,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可有些事,不是用心就能成的。”

  “曹国公的病,积重难返,孙儿心里清楚,刘院正心里也清楚,皇爷爷您……您心里也清楚。”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心里头不好受。曹国公走了,孙儿心里头也不好受。可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的错,都能找到人承担。有些事,是天命,是无可奈何。”

  朱雄英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玉哥儿,这事你不要管了。”

  “若是这一次不立下规矩,再有这样的事,他们还是不用心。咱必须让他们知道,咱大明的太医,不是那么好当的。”

  “皇爷爷,孙儿说的话还不清楚,爷爷您还听不明白吗,他们不是不用心。他们是用尽了心,可人力终有尽时,人事他们已经尽到了,天命如此,又怎能怪他们?”

  听着朱雄英的话后,朱元璋一时之间气的上了头,张口便道:“朱雄英。你给咱闭嘴!”

  朱元璋叫出了他的全名。

  不是“玉哥儿”,不是“咱大孙”,是“朱雄英”。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第187章 安抚

  朱元璋这是气恼了。

  也着实是被李文忠去世的消息给打懵圈了。

  当他喊出朱雄英,你给咱闭嘴的这句话后,不仅仅朱雄英,朱标父子愣了一下,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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