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23节

  话音落下,蒋瓛不再多言,对着朱樉微微躬身行礼,转身便带着身后两名锦衣卫校尉,大步流星地走出秦王府正堂,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府门之外。

  朱樉死死盯着蒋瓛离去的背影,双目赤红,满心都是憋屈与愤恨,却只能僵在原地,连一句呵斥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贵为亲王,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镇抚使如此逼迫,这让他感到有些屈辱。

  蒋瓛走后,正堂内的压抑气氛丝毫未减,邓氏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再次扑到朱樉身边,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哽咽沙哑,满是绝望:“殿下,怎么办……妾身真的要去吗?真的要去伺候她,看她的脸色吗?妾身不甘心啊……”

  朱樉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却不忍心呵斥邓氏。

  一旁的观音奴捧着圣旨,静静立在角落,神色依旧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

  邓氏瞥见她淡然的模样,心头的委屈与怨怼瞬间爆发,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观音奴,声音尖锐,满是质问:“你得意了是不是!”

  “如今如愿以偿,回应天享福,还要我伺候你,你是不是在京城的时候,偷偷跟皇后娘娘说了什么坏话,搬弄是非,才让陛下下了这样的旨意!”

  朱樉也回过神来,目光狐疑地看向观音奴,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蒋瓛说这是皇后与陛下的意思,可母后向来对自己这个王妃可不算热情啊,若是自己的母亲真的疼爱这个儿媳妇,那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怎么敢如此轻待与她。

  面对两人的质疑,观音奴抬眸,目光清澈坦荡,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我无愧于心。在京城之时,我谨遵本分,从未私下与皇后娘娘多说一句秦王府中的事情,更不曾搬弄是非,娘娘仁厚,念及亲情下旨,绝非我能左右。”

  朱樉看着她坦荡的神色,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回想在京城的日子,自己这个王妃向来安分守己,从不争宠,也从不主动攀附,确实没有机会在母后面前多言。

  朱樉叹了口气,对着邓氏沉声道:“够了,你别冤枉她,王妃在京城时,一直跟在本王身边,家宴、请安都是礼数周全,从未与母后深谈,此事绝非她所为。”

  见朱樉竟维护观音奴,邓氏更是心如刀割,哭得更凶:“殿下!你现在竟然向着她说话……您迎娶我的时候,不是对我说……”

  “闭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今夜好好收拾,明日乖乖动身,莫要再生事端了……”说罢,朱樉再也不看邓氏与观音奴,甩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堂,径直往自己的书房而去,只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清这团乱麻。

  回到空旷冷清的书房,朱樉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椅上,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父皇为何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摆明了是给他上眼药……邓氏可是他求了父皇很久,才得以如愿的。

  他心里暗暗揣测,定然是秦王府里出了内奸,把他宠妾灭妻、苛待正妃的事情,原封不动地传到了父皇耳朵里,不然父皇远在应天,怎么会知晓西安秦王府的琐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锦衣卫便已在秦王府门外列队等候,蒋瓛虽未现身,却安排了得力千户坐镇,催促启程。

  邓氏红着眼眶,满心不甘,却不敢违抗圣旨,收拾行李时,特意带了九个贴身侍女、这些人都是她的心腹,平日里伺候她饮食起居,她想着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在京城孤身一人,受观音奴的气。

  反观观音奴,只带了一个自小陪在身边的侍女,行囊简单,一身素衣,淡然从容。

  不过,邓氏带着九个贴身侍女,却被锦衣卫千户拒绝。

  “圣旨有令,王妃与侧妃轻装简行,不得携带过多随从,王妃只许带一名侍女,侧妃娘娘需随侍王妃左右,照料起居,不得带一名仆从。”

  邓氏脸色一变,当即不肯,而一旁的朱樉对着锦衣卫千户怒道:“不过是带几个侍女伺候,有何不可?本王额外安排车辆,护送她们随行,一路开销由秦王府承担,这也不行?”

  锦衣卫千户面色不变,微微摇头,语气坚定:“殿下,此乃规矩,亦是陛下旨意,不得违背,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小的。”

  朱樉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只见那千户朝身后摆了摆手,一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道黄绫圣旨。

  朱樉看着那道刺眼的圣旨,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却终究不敢再反抗,狠狠一跺脚,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王府,

  邓氏最后也只能孤身一人跟着观音奴,登上同一辆马车。

  锦衣卫队伍即刻启程,十几名精锐锦衣卫前后护卫,马车缓缓驶离秦王府,驶出西安城,踏上前往应天的路途。

  路途遥远,山路崎岖,马车行驶得极为缓慢,一路颠簸劳累,邓氏从小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整日在马车上哭闹抱怨,却无人理会,只能默默忍受。

  观音奴反倒适应良好,就这样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在洪武十六年三月月初,抵达了应天城外。

  马车行至城外官道,却被前方的队伍拦住了去路,只见远处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缓缓入城,气势恢宏,正是北征凯旋的蓝玉与傅友德所率大军……

  蓝玉与傅友德率领大军抵京后,第一时间入宫觐见朱元璋,复命交旨,随后傅友德离去,归家休息,蓝玉却无心歇息,一颗心早已飞到了东宫,辞别朱元璋后,直奔东宫而去。

  其实蓝玉在北征途中,便已得知朱雄英被册立为皇太孙的消息,当时他正在归途,听闻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当即就要抛下大军,快马赶回应天,给自己的外孙子贺喜。

  幸亏被手下副将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劝说:“将军若是擅自丢下大军回京,陛下定然会震怒,万万不可啊!”

  蓝玉当时满心都是喜悦,哪里顾得上什么军法。

  可蓝玉不明白,手下所有人都在劝自己,仿佛丢下大军独自回京,是天大的罪过。

  最终他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急切,老老实实率领大军,一步步往回赶,可即便如此,在得知消息之后,一路上行军的速度,也比往常快了不少……

  东宫门外,内侍见蓝玉风尘仆仆而来,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彼时朱雄英正在书房读书,听闻蓝玉归来,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欣喜,当即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快步往外走,亲自出门迎接。

  朱雄英刚走出书房,便见蓝玉大步流星而来……

  朱雄英率先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真切的欢喜:“舅公,您回来了!”

  蓝玉闻声,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身着锦袍、气度沉稳的朱雄英,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长长喊了一声:“吴王殿下,太孙殿下……”

第164章 他扛不住事

  “吴王殿下,太孙殿下……”

  蓝玉这一声喊得又长又响,惊得廊下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朱雄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连忙迎上前:“舅公,快进来说话。这一路辛苦,先坐下歇歇。”

  “哎……”

  说着,蓝玉便跟着朱雄英往里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朱雄英的身影。

  九岁的太孙,个头比去年又蹿了一截,身板虽还单薄,可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模样。

  他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蓝玉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长大了啊。

  入了书房后,朱雄英吩咐内侍上茶,亲手将蓝玉引到主位旁的客座上坐下,语气恭敬:“舅公快坐,此番西南,舅公领兵征战,平定边陲,又为我大明立下不世功勋,孙儿还未给舅公道贺。”

  “嗨,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给大明建功,便是给太孙你建功,给太孙殿下建立功勋,咱浑身都是劲,自然要把乱贼叛寇都清干净!”

  “太孙殿下,你是没去过云南那边,当真是个奇地方,咱们应天这会儿还带着春寒,那边却暖和得很,几乎没有冬日,四季都暖和,草木常青,跟咱们中原大不一样。”

  “那边的部族多,风俗也杂,虽说偏远,却也是咱们大明的疆土,此番咱们大军一到,那些不服王化的部族,全都乖乖归顺了。”

  蓝玉一坐下,便忍不住开口,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还有,那地方太远了,臣在回来的路上,才知道陛下册立你为皇太孙,当然听到这个皇太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职务,听到下面人解释,这才明白,这个太孙是太子的储君,当时我高兴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大军行军速度缓慢,我就想着独自带领几个亲兵,快马加鞭的返回应天。”

  “谁知,下面反对的声音太大,只能作罢,你说这帮人也是有趣,咱想着早些回来,给你道贺,在他们看来,就像是犯了王法一样。”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这番话,苦笑一声:“舅公啊,兵事无小事啊,你乃主帅,你若离营,大军谁来统筹啊,这不是像犯了王法,这就是犯了王法,舅公啊,劝你的这些人啊,你回去要请人家吃酒。”

  蓝玉听着朱雄英的话后,稍稍愣神,不过,对于这个是不是犯了王法的事情,他不想继续讨论。

  他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太孙这个话题。

  “咱读书不多,可咱也知道,这汉高祖呢,只有太子,没有太孙,唐太宗呢也没有太孙,宋太祖更没有太孙了,他连个当太子的儿子都没有,只有我大明朝有太孙,你可是头一份啊!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这都是皇爷爷疼爱。舅公一路辛苦,孙儿让人备了饭,等会儿陪舅公用膳。”

  “好……今日就在东宫用膳,哎,不对,太子中午回来用膳吗。”

  “父亲当然要回来吃饭。”

  “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府吧,不知道咋回事,今日在奉天殿的时候,太子殿下瞅着我的眼神,好像藏着些许不满,我偷偷给他使眼神,太子殿下,竟视而不见……想来,我这又是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对,太子殿下正在生我的气……”

  朱雄英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我听皇爷爷说,这次的贼首在军营里自杀了。”

  蓝玉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是啊,好好的,谁知道怎么就自杀了。咱大明待他可不薄,好吃好喝供着,没亏待过他。”

  朱雄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舅公,你们进见皇爷爷的时候,皇爷爷没有提及什么吗?关于段世的事。”

  蓝玉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陛下见了臣等,很是高兴,嘉奖了臣和傅友德,还有手下的将领们,一个一个点名,该赏的赏,该升的升。段世的事,陛下提都没提。怎么,太孙听说什么了?”

  “舅公,孙儿听到一些传言。说段世在营中自杀,不是自己想不开,而是受了舅公的羞辱。说他是不堪受辱,才走上绝路的。”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这是谁造的谣?”

  “殿下,这肯定是那帮御史台的酸儒在背后嚼舌根!”

  “我们在前面拎着刀、提着脑袋给朝廷拼命,他们在后头戳我们的脊梁骨!打仗的事他们懂什么?”

  “这帮人啊,整日坐在京中,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什么苦都没吃,什么仗都没打,反倒在背后戳将士们的脊梁骨,造谣生事,污蔑臣的清白,实在是可恶!”

  “段世那是自己没脸见人,关臣什么事?”

  朱雄英看着眼前怒不可遏、满脸愤懑的蓝玉,目光平静,缓缓开口,语气同样沉了几分:“舅公,息怒。孙儿不是要问责你,只是希望,舅公能跟孙儿说一句实话。”

  蓝玉看着朱雄英一脸认真,他抬眼与朱雄英沉静的目光对视两秒,终究是别过头,缓缓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直白的坦诚,也没了先前的虚张声势:“……罢了,跟殿下也没什么好瞒的。”

  “大军破了大理,我确实跟段世的妻女,有过一夜的私下接触,不过,他妻女可是没有说什么啊……”

  “这般事,在沙场上本也不算稀奇。事后我也没藏着,直接把我跟段世他妻子,女儿的事情,跟段世说了,可这又如何?”

  “就算我跟他说了这事,也绝不是他自杀的由头啊!他是败军之将,国破家亡,妻女沦为俘虏,不发生点事情才是不正常的……”

  “他的死,还是他自己心性浅薄,扛不住事,跟我与他说的那些话,半分关系都没有……”

  朱雄英听着蓝玉的话,长叹口气……

  “殿下,小小年纪,不要叹息,这不是什么大事……”蓝玉反过来还宽慰朱雄英。

  “舅公,你要不要跟皇爷爷解释一下段世的事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跟着陛下这么多年,征战半生,刀光血影里过来的,太孙你年纪小,不知道,太子是清楚的,当年比这更甚的事,我都跟着姐夫干过,一点都不带含糊的,陛下从来没有问责过,陛下也懂沙场的规矩,我何必去陛下面前多言辩白……”

第165章 想当然

  朱雄英听完蓝玉的话后,心里面有了些许的怒火。

  他抬眼看向蓝玉。

  “殿下,你……”

  “你这个眼神,跟奉天殿中,太子殿下看我的眼神是一样子的啊。”说道这里,蓝玉忽然意识到,好像自己说的这些话,把太孙也给惹恼了。

  朱雄英当然生气。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之前讲究快刀斩乱麻,将领,士兵是朱元璋创业军团的核心资产,也是最重要的资产。

  可现在呢。

  公司都他妈上市,市值都做到世界第一了。

  勋臣的核心资产属性已经发生了动摇,自己这舅公还在想着开国之前,自己干的那些事情呢。

  此时人心归属反而慢慢的成为了核心资产,至少,在朱元璋这里是这样的。

  实际上,在朱元璋拥有一定势力的时候,这种变化就已经开始了。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功亏一篑,临门一脚败于身死族灭。

  为什么,朱元璋却成功了。

  当然一方面确实因为他牛,战略眼光,知人善用的能力那确实不一般。

首节 上一节 123/33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