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自己是在拍龙屁,夸大孙子,那是说实话。
嫡长传承,三代国本,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多少开国君主,在这个事情上做的稀里糊涂的,在咱手上就不能稀里糊涂。
往后的大明朝,再不会有什么储位之争,再不会有什么夺嫡之祸。
他看着满案贺表,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而且,马皇后的身体几乎恢复,这让朱元璋的心情也是大好,最近上朝,召见臣子都会开玩笑了。
与奉天殿的庄重不同,东宫这边,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自从册封太孙的消息传开后,东宫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多少在京勋贵都来道贺,当然,在这么多人中,有一人来的非常勤。
正是齐王朱榑。
那日奉天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又挨了朱元璋一顿训斥之后,齐王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开窍了。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往东宫跑。
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他的几个弟弟,美其名曰:陪太孙玩耍,增进叔侄感情。
朱雄英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半个月前,这位七叔还坐在马车里,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呢。
如今却天天往他这儿跑,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大侄子”,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叔侄……
这几日,朱雄英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变脸”。
这一日清晨,李景隆早早便来了。
他这几日来得格外勤,齐王天天往东宫跑,他这个伴读反倒没了位置,只能在旁边干站着。
若是来晚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朱雄英坐在案后,李景隆坐在一旁,两人说着闲话。
“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李景隆忍不住抱怨,“他天天往这儿跑,臣这个伴读,都快没地方站了。”
朱雄英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九江哥,你这话要是让七叔听见,他可要伤心了。”
李景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伤心什么?他来之前,臣还能天天陪着殿下说话。他来之后,臣就只能在一旁站着,看着他们叔侄情深。殿下,您说臣这心里……”
他说着,满脸委屈。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九江哥,我问你件事。”
李景隆看向他:“殿下请讲。”
“你父亲……曹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李景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父亲好着呢,能吃能喝,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比臣还能吃!”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轻松。
朱雄英却没有笑。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事。
在那个遥远的、没有他的时空里,李文忠就是在洪武十六年冬天生病,洪武十七年初去世的。
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了。
可他知道,就是这一年。
他看着李景隆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沉。
“九江哥你回去多关心关心你父亲的身体。太医院那边,孙和、刘恭两位太医医术精湛,若是有什么不适,不妨请他们去看看。”
李景隆愣了愣,随即笑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我父亲真的没事,能吃能睡,比谁都精神……”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依旧认真:
“你还是关注关注吧。有些病,来得快,走得也快。多留心,总没坏处。”
李景隆看着他,见他神色郑重,不像是随口一说。
他点了点头,应道:“臣记住了。回头臣就去看看父亲,让他注意着些。”
朱雄英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
“齐王殿下到——”
李景隆脸色一变,当即站起身来。
“殿下,臣先告退了。”
朱雄英看着他:“这么急?”
李景隆苦笑着往外走,边走边嘀咕:“不急不行啊,待会儿齐王殿下来了,又该嫌臣占着位置了。臣这几日,可真是受够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说这齐王殿下,到底什么时候才回青州啊?他再这么天天来,臣这个伴读,怕是真要失业了。”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连行礼都忘了。
朱雄英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李景隆刚走,齐王朱榑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脸上堆满了笑意。“太孙,太孙,臣又来看你了。”
说完之后,齐王率先躬身。
而朱雄英也赶忙起身,躬身还礼:“七叔。”
“太孙,七叔前些日子让人捎信回青州王府,让府里把珍藏的一卷前朝字帖送了过来。今日刚刚送到,七叔就赶紧拿来给你瞧瞧。”
朱雄英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古朴的字帖,纸色泛黄,墨迹犹存,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连忙道:“七叔,这也太贵重了,侄儿怎么好意思……”
朱榑一摆手,满脸堆笑:
“不贵重不贵重!太孙喜欢就好!七叔在青州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家底,不给你给谁?”
他说着,想来是觉得开篇铺垫也够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侄子,你若是喜欢字画,回头七叔再让人搜罗搜罗,给你多送些来。王府里还有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都给你留着!”
朱雄英听着齐王对自己称呼的变化,心里哭笑不得,自己这七叔啊,真是变得小心翼翼了,他只能笑着道谢:“多谢七叔厚爱。”
第140章 根节
齐王朱榑听到朱雄英的话,脸上笑嘻嘻的。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傲气是有的,可一旦放下了那股傲气,反倒显得格外真诚。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太孙,臣……臣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日想说出来。”
朱雄英微微一怔:“七叔请讲。”
朱榑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太孙还小,估计都不记得了。有一年除夕家宴,臣吃饭的时候,碗里剩了小半碗米,没有吃干净。父皇看见了,当场训斥了臣一顿。”
他顿了顿。“训完臣,父皇又指着太孙您说:‘你看看你大侄子,比你还小,碗里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好儿孙!’”
朱雄英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自己那次吃的可是很撑的。
朱榑继续说:“臣那时候年轻气盛,心里头那个恨啊。臣觉得,太孙您是故意当着父皇的面吃得那么干净,好让臣难堪。从那时候起,臣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他叹了口气。
“这些年,臣每次见到太孙,心里都不舒服。所以,才在城外这般无理。”
“半个月前,被父皇惩治了一番。”
“心呢,也静了下来,好好的想一想。”
“那时候太孙才几岁?怎么可能故意让臣难堪?是臣自己小心眼,想多了。”
他看着朱雄英,目光真诚:“太孙你是从小就俭朴,从小就不忘本,是七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记恨了你这么多年。”
他说着,忽然躬身一揖。
“七叔不对!七叔跟您赔个不是!这个小礼物,就当是给太孙赔罪了。往后太孙若是得空,再大几岁,可以到青州来找七叔玩。七叔带你去打猎,去爬山,去看看咱们大明的江山!”
朱雄英听着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位七叔从一开始就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他笑了笑,轻声道:“七叔,您不提这事,侄儿早就忘了。您这么一说,侄儿倒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侄儿小时候常听父亲和母妃念叨,说咱们老朱家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不能忘本。一粒米都是百姓的血汗,糟蹋不得。侄儿那时候虽然小,可这些话都记在心里了。倒不是故意让七叔难堪,实在是……不忍浪费粮食。”
他说着,忽然朝齐王微微躬身:“若是那时候让七叔难看了,侄儿也给七叔赔个不是。”
朱榑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太孙!太孙!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他扶着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心里的那个疙瘩,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大侄子,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顺眼。
其实他这个位置,本来也没什么野心,对太孙的不满,完全是因为小时候那点不愉快,在心里发酵了这么多年。
如今话说开了,气顺了,再看自己的侄子,怎么看怎么好。
他又拉着朱雄英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朱雄英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七叔,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齐王离开后不久,便有内侍来传话,陛下召见太孙,即刻前往奉天殿。
朱雄英换了身衣服,便往奉天殿去。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召见。
皇爷爷有事没事就把他叫过去,有时是让他旁听政务,有时只是让他陪着说说话,有时就是写字小课堂。
今日进了奉天殿,抬眼便看见殿中站着几人。
太子朱标站在御案旁侧,面带笑意。
燕王朱棣也在,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