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眉头一拧,但是很快垂头丧气道:“这些孤现在不考虑,孤现在只想着怎么才能救五弟。”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诸王之长
道衍叹口气:“若想救周王,殿下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上表求情。”
朱棣气势弱了下去,犹豫半天,嗫嚅道:“但我怕。我怕朝廷说我勾结藩王,说我图谋不轨。我怕我这一上表,反而害了五弟。”
道衍笑道:“殿下,容和尚说句难听的,您现在上表,也救不了周王。朝廷削周王,不是因为他真有罪,是因为朝廷要削藩。周王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您上表求情,朝廷不会准。准了,削藩就半途而废了。”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我就不上表了?眼睁睁看着五弟去云南?”
“不。”道衍摇摇头,“殿下,您不但要上表,还要言辞激烈地上表。”
朱棣愣了一下。
道衍眼神锐利:“殿下,您想过没有,全天下现在都在看着您。周王被削,诸王沉默,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是因为他们在等。等您先开口。”
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是诸王之长。您是先帝第四子,是北平的燕王,是手握十万边军的统帅。您不说话,别人不敢说。您说话了,别人才敢跟。这是您的责任,也是您的机会。”
“机会?”朱棣不解,“什么机会?”
“凝聚诸王之心。”
朱棣沉默了。
他想起大哥朱标。大哥在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他犯了错,大哥替他求情;老二犯了错,大哥也替他求情。父皇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但大哥该说还是说。大哥说,他是大哥,弟弟们的事,他不管谁管?
现在大哥不在了。轮到他了。
“可是……”朱棣犹豫了一下,“我上表,朝廷会不会觉得我在挑衅?会不会一怒之下,连我也削了?”
道衍笑了。
“殿下,您多虑了。朝廷现在不敢动您。”
“为什么?”
“因为诸王都在看着。朝廷刚削了周王,民心未定,诸王未服。这时候再动您,那就是逼反。朝廷不傻,他们知道轻重。您上表求情,是尽兄弟之情,是符合人伦的。朝廷如果因为这个治您的罪,天下人会怎么看?诸王会怎么想?陛下刚刚即位,他要的是‘仁德’的名声,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您撕破脸。”
“所以,您上表,不会有危险。朝廷最多不回复,晾着您。但您不上表,就有危险了。”
“什么危险?”
“诸王会寒心。他们会想:燕王都不说话,我们说话有什么用?然后朝廷一个一个削,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反抗。等削到您的时候,您想找人帮忙,已经没人了。”
朱棣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吾师,您是说……我必须上表?”
“必须上。不是为了救周王——您救不了他。是为了让诸王知道,您站在他们这边。是为了让朝廷知道,您不是软柿子。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燕王重情重义。”
朱棣站起来,在禅房里踱了几步。
“好。我上表。”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英明。”
燕王的奏章,快马加鞭,从北平往金陵送。一路上换了三次马,日夜兼程,不到七天就到了。
而这份奏章的抄本,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各地藩王的手中。
不止是朱棣,各地的藩王们几乎同时收到了这份邸报。有人沉默,有人叹息,有人愤怒,有人害怕。但不管什么反应,所有人都在观望。
枪打出头鸟,自己别做第一个。
朱允炆也在观望。
燕王的奏章终于到了。
“臣与周王,同母所生,手足情深。今闻其获罪,流放远地,臣心实痛。伏望陛下念亲亲之谊,宽宥其罪,俾得保全余生。”
“周王素无大志,唯好医术,日与药石为伴。臣请陛下明察,勿为小人所欺。”
“放肆!放肆!”
殿内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黄子澄匆匆赶来,捡起奏章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息怒。”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你看看他写的这是什么!他是在骂朕!骂朕被小人蒙蔽!”
黄子澄摇摇头:“陛下,燕王越生气,越说明臣等做对了。”
朱允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陛下,燕王若是不痛不痒地上表说几句场面话,那才可怕。那说明他城府深,能忍。可他写这么激烈的奏章,说明他被戳到痛处了。他越生气,越说明削周王这一步走对了。周王是他的手足,削周王就是砍他的手。他疼了,他急了,他慌了。这是好事。”
朱允炆听完,渐渐平静下来。
“黄师,你是说……燕王害怕了?”
“正是。陛下,燕王再强,也不过一藩王。朝廷削了他的手足,他除了骂几句,还能怎样?他敢反吗?他不敢。他没有借口,也没有实力。”
朱允炆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朕怎么回复他?”
“陛下,不必回复。晾着他。他写他的,朝廷不回应。让他自己琢磨去。”
朱允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就按黄师说的办。”
燕王的奏章发出去以后,各地的藩王也得到了消息。
大宁,宁王府。
宁王朱权今年二十一岁,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封在大宁,手握八万精兵,其中朵颜三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他年纪不大,但心思缜密,在诸王中素有智囊之称。
朱权叹口气,对王妃说道:“四哥现在真让我想起大哥在的时候。”
“当年大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这些弟弟,谁犯了错,谁受了罚,大哥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们求情。”
“大哥走了以后,我们这些弟弟,就散了。各人顾各人,谁也不管谁。四哥虽然是诸王之长,但他只是年龄大、功劳大,我们这些小的,跟他不熟,也不服他。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站出来了。他替周王说话,就是替所有藩王说话。从今以后,他就是我们真正的‘大哥’了。”
王妃听完,问道:“殿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朱权想了想:“上表。为周王求情。”
“殿下,您不怕朝廷……”
“怕什么?孤又不是一个人。四哥在前面顶着,再说了,孤只是上表求情,又不是造反。朝廷还能把孤吃了?”
朱权坐在书案前,拿起笔,铺开纸。
“四哥啊四哥,你可别把我们都带沟里去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爹,你也穿越了?
今年的蝗灾,说起来不算什么大灾。
跟洪武十八年那场“飞蝗蔽天、禾稼尽毁”比起来,今年的蝗虫只能算小打小闹。但架不住范围广——庐州府、凤阳府、扬州府、应天府,南直隶大半州县都遭了殃。
受灾最重的是庐州府,舒城县首当其冲。据庐州知府上报,舒城县“蝗虫过处,禾苗尽毁”,收成损失至少七成。周边的合肥、巢县、六安也好不到哪儿去,五成到六成不等。
南直隶其他地方,应天府、凤阳府、扬州府,损失基本在四成到五成之间。对于靠天吃饭的百姓来说,四成损失意味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五成意味着要借粮度日,六成以上就得出去逃荒了。
唯一让人眼睛一亮的,是历阳县。
历阳县的收成损失,不到一成。这一成,还有一大半是鸭子踩坏、啄坏的,真正被蝗虫吃掉的,微乎其微。
历阳县的成绩,一层一层报上去。从县到府,从府到布政司,从布政司到户部,最后到了朱允炆的案头。
“历阳县……损失不到一成?”朱允炆愣住了。
向宝回复:“回陛下,是。历阳县去年冬天翻地挖卵,今年春天养鸭治蝗,成效显著。周边州县都遭了灾,唯独历阳,庄稼基本保住了。”
朱允炆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方敬这个人,一肚子花花肠子,非明主不能用。”
皇爷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
朕……自然是明主!
“拟旨。历阳县知县方敬,治蝗有功,赏绢二十匹,升授承德郎。另,命方敬撰写《防蝗策》一篇,详述治蝗之法,颁行各府州县,以为来年之鉴。”
……
金陵鸭王,现在已经是金陵城最火的酒楼了。
没有之一。
从早到晚,门口排队的人就没断过。早上是鸭血粉丝汤,中午是烤鸭、盐水鸭,晚上是鸭骨架汤、鸭油烧饼。一天到晚,鸭子就没有闲着的时候。
方晟这两个月,人都快飘起来了。他这辈子做过很多生意,总体来说,是盈小于亏,有亏有更亏,虽说不能算是持家有道吧,但至少也可以说是拿银子往外丢。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过。鸭王开业不到两个月,日进斗金。
感觉这样下去……
“老罗,今天柜台你看会儿,我去趟历阳,找我儿子去!”方老板郑重吩咐。
“东家,您忙您的,这儿有我看着就行。”罗掌柜笑呵呵道,但心里却在腹诽:“这话说得,好像您每天在这似的,一旬能来一天都算不错的了。”
历阳县,后衙。
方敬正在院子里看青鸢喂鸭子。
青鸢蹲在鸭圈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米糠,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撒。鸭子们围在她脚边,你争我抢,嘎嘎叫个不停。
方敬躺在竹椅上,看着这一幕,觉得岁月静好。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少爷!老爷来了!”
方敬坐起来:“我爹?他又来了?”
话音刚落,方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爹,您怎么来了?”
“敬儿,爹有事跟你说。”
方敬见他神色严肃,心里有点发毛:“什么事?”
方晟看了看四周,青鸢识趣地端着米糠碗退下了。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俩。
“敬儿,爹想把一部分家业转到金陵来。”
方敬愣住了。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不,老爹,你是哪穿越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