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在催促下,终于认清了现实,礼部已经给他备好了车。不是他之前坐的那辆青帷油车,是一辆破旧的平板车,由骡子拉着。
车动了。
朱橚忽然想起一件事。
“停车!”他喊了一声。
马车停了。押送的侍卫问道:“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写个方子?帮我带到开封,那里有个病人,我答应给他开药的。我不去,他的病就没人治了。”
侍卫犹豫了一下:“贵人,您别难为我,传书信这种事,我担待不起。”
朱橚苦笑道:“那能不能帮我带个话,就说那个方子里加一钱吴茱萸、两钱杜仲。”
侍卫点点头:“我们会经过河南,到时候道那附近,我们帮您带话。”
……
朱允炆怒不可遏。
“周庶人歹毒至此!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刚被宣来的方孝孺莫名其妙,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了?”
朱允炆冷笑道:“要不是黄师提醒我,我还蒙在鼓里,差点心软,谁知道周庶人的传话如此歹毒?”
“‘杜仲’!杜者,杜鹃也,杜鹃下蛋占据别巢,仲……”朱允炆的脸都扭曲了,“是在嘲笑朕非嫡长孙么!”
“‘吴茱萸’!吾诛余!呵呵呵呵,朕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诛朕!”
非嫡孙,一直是朱允炆不安全感的最大来源。
方孝孺颇通医理,觉得有点牵强附会,但是此刻朱允炆正在气头上,方孝孺果断选择闭嘴。
“去,锦衣卫去查一下周庶人要带话的那个人,看看是不是有勾连!”
……
历阳县,后衙。
方敬感冒好了,鼻子通了,嗓子也不疼了。青鸢炖了一锅老鸭汤,炒了几个小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方敬、徐妙锦、青鸢围坐在后衙的小石桌边上吃晚餐。
青鸢经过劝说,终于愿意坐下了。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霞,院子里凉风习习,舒服得很。
方敬咬了一口鸭肉,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周王被削了。”
徐妙锦的手顿了一下,惋惜道:“听说了。”
青鸢点点头。
方敬放下筷子,哼了一声:“周王这样的人,封地在内地,不在边疆,手里又没多少兵。开封离金陵那么近,他要是真有作乱的心,今天造反,明天朝廷大军就到了。现在居然用‘谋反’这个理由来治他,荒唐不荒唐?”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方郎,你是说,周王是被冤枉的?”
“冤枉不冤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金陵到开封,快马加鞭不过三四天。周王谋反?他拿什么谋反?那些护卫?”
徐妙锦笑笑,轻声道:“方郎,你这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不是就在家里说说吗?还有,最让我觉得恶心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你要削藩,就光明正大地削。列个罪状,发道圣旨,派个钦差,堂堂正正地去。周王一个亲王,圣旨到了,他敢不接?他敢反抗?”
“结果呢?派李九江带着三千兵,偷偷摸摸地去,把人家里一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抓来了。这算什么?堂堂朝廷,办个亲王,跟做贼似的,丢不丢人?”
“而且的而且,先前是不让诸王来京祭拜,已经很过分了。现在才几月?七月!太祖皇帝尸骨未寒啊!陛下就急着把太祖和孝慈高皇后嫡幼子削爵流放!呵呵呵,至仁至孝,我看呐……”
方敬说过瘾了。
徐妙锦不发一言,怔怔地看着方敬。
方敬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朝廷的政策有多蠢,突然察觉到了徐妙锦异样的目光,说话声越来越小,然后停了下来,讪讪问道:“怎么了,妙锦?吓到你了?我不傻,这话我就在家说说,在外面一个字都不提。”
徐妙锦低声道:“郎君,你是不是对陛下很不满?甚至……很讨厌陛下?”
青鸢郑重点头,也看着方敬。
方敬看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有点心虚。
“怎么可能啊,我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哪有资格讨厌陛下?”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办得不漂亮。跟陛下没关系,跟办这事的人有关系。”
别说方敬知道历史进程,就算不知道,就凭朱允炆干的这些事,他也瞧不上这个大明草包皇帝。
投燕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这是方敬早就做好的准备。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这话要是说出来,阿锦和青鸢非吓晕不可。
而且,也要积蓄力量,不是当个纯粹抱大腿的。
“方郎?”徐妙锦见他在发呆,又叫了一声。
“啊?哦。没事没事。”方敬摆摆手,“我就是想,明天得去田里看看鸭子。这几天光顾着感冒,没怎么管。”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阿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老爷,陈文求见。”
第一百一十三章 建文新政
陈文带来的,不是啥好消息,是方青天被史诗级削弱。
朱允炆下诏,修改《大明律》。
洪武朝的《大明律》有四百六十条,黄子澄和方孝孺这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一条一条翻,最后删除了七十三条,占整部律法的将近六分之一。
修改《大明律》还不够,方敬赖以依仗的《大诰》,也惨遭毒手。
剥皮、凌迟、枭首、阉割,太野蛮了!这些刑罚,三代之治哪有这些?周公制礼的时候,也没说要把人皮剥下来挂在衙门口吧?于是,新政规定,一切断案依据一律依《大明律》科断。
这道旨意一下,刑部的官员松了口气,大理寺的官员也松了口气。《大诰》那玩意儿,条文太狠,动不动就是剥皮、凌迟,他们断案的时候也心里发怵。现在好了,不用了。
哦,不对,现在不是大理寺了,是大理司。
朱允炆下旨,改官制,其中就包括把大理寺改成大理司,把通政司改成通政寺。这很合乎周礼。
改法还只是开胃菜。朱允炆真正的重头戏,是改税。
朱允炆下令,减免了江南地区,特别是苏松等地的沉重赋税,让这些地方赋税跟其他地区赋税保持一致。仁君啊!这道诏书一下,江南百姓欢声雷动。
另外,朝廷把全国三十九个县合并到别的县,又把九个州给撤了。理由是精简机构、减少冗员、节约开支。听着挺有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一大堆。并县之后,原县衙的官吏怎么办?发配到别的县去?还是直接裁掉?被裁掉的官员心里不满,谁给他们发俸禄?原本两个县各有一套班子,现在合在一起,谁当正、谁当副?
方敬的历阳县没被裁,但隔壁的和州被裁了。
其实他还有一点点郁闷,他倒是希望丢了这官身。
“所以,老爷,以后审案子,不能用《大诰》了。”陈文苦着脸,把朝廷的公文放在桌上。
方敬拿起公文,翻了两页,又放下。
“老陈啊,你说,陛下这是图啥?”
陈文愣了一下:“图啥?图仁政呗。”
方敬不置可否,不可否认,洪武时期,律法确实偏重,改了也无可厚非,但是其他改制就有点扯淡了。
苏松的赋税为什么重?是因为那边的土地最肥沃。一亩地能产两三石粮,别的地方一亩地才产一石。现在让苏松跟别的地方交一样的税,听起来公平,实际上呢?苏松百姓占了便宜,别的地方百姓心里能平衡?
苏州一亩地,交一斗税,剩下两石归自己。河南一亩地,也交一斗税,剩下不到一石归自己。
嘿嘿,黄子澄,江西分宜人,齐泰,金陵人,方孝孺,浙江宁海人。
新政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天下。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拍马屁,有人骂娘。
南京城里,六部衙门的大堂上,官员们议论纷纷。改法的事,大家还能接受,《大明律》确实太严了,删掉七十三条,断案能松快些。废除《大诰》嘛……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痛快,但没人敢公开说。
真正让大家觉得荒唐的,是改官名。
有老官员在部里干了三十年,好不容易记住了各个衙门的名字,现在一朝改了,递公文都不知道往哪儿送。
“张大人,您说,这大理寺改成大理司,咱们以后写奏章,是用旧名还是用新名?”
“当然用新名。陛下定了的,你敢用旧名?”
“可我写‘大理司’,别人看不懂啊。”
“看不懂也得看。多看几遍就懂了。”
但也有官员,嗅觉灵敏,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风向,新皇帝喜欢听好话,喜欢被夸仁德。于是,赞美新政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还递错了,现在叫通政寺。
“陛下仁德之政,可比尧舜。”
“陛下改官名,复周礼之制,三代之治,指日可待。”
“陛下减苏松之税,泽被苍生,江南百姓,涕零感德。”
这些奏章,一篇比一篇肉麻,一篇比一篇夸张。朱允炆看了,龙颜大悦,还赏了那几个上奏的官员各绢一匹。
当然,也有看不下去的。
山西布政使郑赐直接上奏:“陛下减苏松之税,恩德甚厚。然苏松之税,重于他处,非尽为惩顽,实因产粮倍于他乡。今减至与瘠土同科,则苏松百姓得利,而他处百姓心有不平。臣恐此例一开,天下赋税,皆援此例,求减不已,朝廷财政,何以支撑?”
至于裁撤州县的事,更是怨声载道。
“好好的一个州,说撤就撤了。干了二十年,到头来连个官位都保不住。”
“可不是嘛。陛下说要精简冗员,可咱哪里冗了?咱那个州,方圆百里,管着几万百姓,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精简?精简个屁。”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参你一本。”
“听见就听见。大不了回家种地。”
这些话,传不到朱允炆耳朵里。他看到的,只有那些赞美新政的奏章。他觉得,天下臣民都拥护他的改革,都觉得他是仁君、圣君。
……
北平,庆寿寺。
朱棣手里拿着一份邸报,上面写着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的消息。
“殿下脸色不好。”道衍微笑道。
朱棣虎目含泪:“吾师,五弟无故失爵,流放烟瘴之地,孤……”
道衍端起茶碗,优雅给朱棣续上一杯茶:“殿下,周王被削,不是因为他谋反,是因为朝廷要削藩。周王是殿下的同母弟,削周王,就是剪除殿下的羽翼。接下来,朝廷会一个一个地削,齐王、代王、湘王、岷王……等把这些都削完了,就该轮到殿下了。”
朱棣摇头道:“朝廷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真要不放心我们,大不了把我们关金陵去就是了,陛下为自己后代考虑,孤能理解。”
道衍放下茶碗,看着朱棣:“殿下,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安慰的话?”
“真话。”
“真话是,殿下想当安乐王爷,可能只是妄想了,您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朝廷削藩,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陛下身边那些人,黄子澄、齐泰、方孝孺,都是主张削藩的。他们不会因为削了周王就收手,只会越削越快。殿下如果不早做准备,早晚有一天,朝廷的兵会开到北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