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平一拳头砸在硬木桌面。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方敬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安敢如此辱我安南!”
“他大明是把我安南当什么了?予取予求的牛羊吗?!这比胡元还要狠毒!这是要吸干我安南的血,敲碎我安南的骨!我若应了,与那石敬瑭何异?与那刘豫何异?!”
“王孙息怒。”水清澄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缓缓走了出来。她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还带着湿气,随意披散在肩头。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你知道那方敬说了什么吗?那是什么条件?那是亡国之约!是卖身契!”
水清澄冷笑:“既然王孙殿下如此风骨,定然是拒绝那方敬了?”
陈天平语塞。
“王孙殿下,你现在是什么人?一个被篡逆者追杀的落魄王孙,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没有大明的帮助,你连安南的边都摸不到,谈何复国?又谈何不成罪人?”
“贱人!你也敢羞辱我?!”陈天平恼羞成怒,说完甚至扬起了手。
水清澄不躲不避,反而向前一步:“哟?王孙愿意做些男子汉该做的事了?准备打老婆了?你敢吗?或许你打我一巴掌,我还能钦佩你两分。”
“你……”陈天平悻悻放下了手。
不行,这个女人还有用……
“呵!”水清澄不屑地看了一眼陈天平,转身回到里屋了。
……
翌日,武英殿。
这里并非正式朝会之所,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近臣工的地方。
朱棣坐在御案之后,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精力、野心和权谋手腕都处于巅峰的年纪。
方敬肃立在下首,将昨日与陈天平,沐天钧会面的经过,详细禀报。
“敬之,你胆子不小啊。”朱棣似笑非笑说道。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朱棣摇头:“陈天平虽是亡国王孙,落魄来投,然其身份若真,便是我大明藩属陈氏之正统遗孤。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对这等藩属遗脉,向来以仁义抚恤,以彰显我朝怀柔远人之德。
你倒好,开口便是驻军,要矿,要港,还要干预其内政外交,甚至要其一半税赋……这般条件,与市井商贾锱铢必较何异?传扬出去,岂不让四方藩国寒心,说我大明乘人之危,有失仁义宗主风范?”
话虽说的重,但是朱棣的语气并不严厉。
方敬早有准备,闻言并不慌乱:“陛下明鉴。臣以为,正因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行事不止需堂堂正正,更要……务实求利,而非徒慕虚名,空耗国力。”
“哦?”
“陛下,臣请问陛下,若我大明应陈天平之请,出兵安南,讨伐胡逆,需要耗费多少钱粮?需要调动多少兵马?又将有多少大明将士,可能血染异域,埋骨他乡?”
朱棣没有回答,若有所思。
“此一战,若胜,我大明能得到什么?若数年后,十数年后,安南国内再生变故,或有强主,或不肖子孙,又如胡季犛一般,再生异心,甚至胆敢寇边。届时,我大明是否还要再次劳师远征,耗费无数,去主持公道?”
“若依臣之议,与陈天平约定此四条。则我大明出兵,名正言顺,是为藩属讨逆,彰显天朝仁义。战后,驻军升龙,可震慑宵小,保陈氏王位稳固,亦可随时应对安南国内及周边不测,使我南疆门户稳固。”
“我大明,不当做那等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迂腐之事!对藩属,当恩威并施,使其畏威怀德,方能长久安宁。此次安南之事,正是良机。让四方藩国看看,顺我大明者,我大明可助其拨乱反正,保其宗庙。如此方是实实在在的仁义!”
这些话,若是朱允炆在位,方敬是决计不会说的,但朱棣不同,这是从血海中杀出来的皇帝,他自然渴望开疆拓土,重现汉唐荣光,但他同样精于算计,深知治国不易,打仗更是烧钱烧人。
方敬的话,虽然直接,却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出兵安南,风险大,耗费巨,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宗主国的虚名和道义上的满足,那确实得不偿失。
但如果能稳固南疆,控制要地,开源增收,树立规矩……那这笔买卖,就值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朱棣沉思片刻,开口笑道:
“敬之啊敬之,你明明是个读书人,但是说起这权谋算计,利害得失,倒比那些户部的老油子还要直白。”
方敬见朱棣已被说动,心知火候已到。
“陛下,臣方才所言,乃是对安南一国的方法,臣尚有一愚见,关乎我大明对四方藩国、羁縻之地的长远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此刻心情正好,颇感兴趣:“哦?还有长远之策?讲!”
“陛下,我大明疆域万里,四方来朝,藩属众多。然则,如何才能真正使这些藩国永为不侵不叛之臣,使我大明南疆、西陲、海疆永保安宁,非徒靠其恭顺之心,亦非仅靠我天朝‘仁义’之名。”
“历朝历代,对藩属羁縻,或厚往薄来,以财货结其心;或示之以威,以兵甲慑其胆。然财货易尽,人心易变;兵甲虽利,然用之久则国疲,且山川阻隔,难以久镇。如汉之匈奴,唐之吐蕃,宋之辽金夏,乃至本朝之北元,边患时起,耗费国力民力,不可胜数。”
朱棣微微颔首,这些历史教训,他自然熟稔于心。
“臣以为,欲求长治久安,除却必要的兵威与怀柔,更需有一长久稳固之策。那便是扶植亲我大明、利益与我大明深度绑定的政权。”
朱棣心中一动。
方敬继续道:“陛下试想,若安南之王,非但是陈氏之后,更因其位得来全仗我大明之力,其国中驻有我大明之军,其财赋矿产需仰我大明之息,其官吏任免、外交往来需经我大明之准……则此安南之王,与我大明一省之督抚,有何本质区别?不,甚至比督抚更依赖于我大明,因其根基全在我手,离我大明,其位不保,其国将乱。”
“此等安南,方是真正的永为藩篱。其国主为保其位,必全力效忠陛下,弹压国内一切反明、排明之势力。其国中若有野心之辈欲行不轨,不等我大明出兵,安南国主为自身计,便会先行为我大明除之。
如此,我大明无需时时劳师远征,只需坐镇中枢,遥控指挥,便可保安南乃至南疆无虞。此乃以藩制藩,以安南人治安南人,而我大明坐收其利,高枕无忧。”
朱棣眼中精光越来越盛。
“你的意思是,不仅仅是对安南,对周边其他藩属、土司、部族,亦可如此?扶植那些亲我、畏我、利系于我之人上位?”
“陛下圣明!”方敬适时送上一记马屁,“正是如此!譬如北方蒙古诸部,如今虽败,其心未服。若一味征伐,损耗国力,且草原广袤,难以尽服。
若能效法汉武分匈奴为五单于故事,或如唐之扶持回鹘以制衡突厥,在鞑靼、瓦剌之间,择其较弱、较亲我者扶持之,助其壮大,使其与强部相争。
我大明则坐山观虎斗,必要时加以调停或支持,使草原诸部无力统一,且皆需仰我鼻息。如此,北疆之患,或可大为缓解。”
朱棣猛地一拍御案:“好!敬之,你今日所言,实乃谋国之策!非精通史略、深谙人心利害者,不能道出!”
方敬没有朱棣以为的那么牛逼。
这不过是后世某超级大国,最常干的事罢了。
扶持一个亲X的政权上台,提供军事、经济、舆论全方位支持,将其牢牢绑上自己的战车。如果这个政权听话,那就是“自由世界的盟友”,如果开始不听话,或者国内搞得天怒人怨了,那也简单。
换一个就是了。
而且,当地百姓永远都不会憎恨他们。
这玩法,精髓就在于代理人。大明永远站在道德高地和调解者的位置上。
坏事都是代理人干的,好人总是宗主国来当。
朱棣越想越兴奋:“以此策观之,安南之事,便不仅是一城一地之得失,更是试行此策之良机!陈天平,便是这第一个!务必将其握于掌中,以此为范,推行四方!此事,就依你之见去办!陈天平那边,你继续接触,务必让他应下这些条件!”
“不过……”朱棣突然有点犹豫,“这一切的前提,是那陈天平,当真是陈氏遗孤,艺宗嫡孙!此事仅凭他一面之词,和沐晟的担保,恐怕难以服众。若是有人假冒,或其中另有隐情,我大明岂不是成了笑话?”
朱棣沉思片刻:
“这样吧,三日后,朕在武英殿,同时召见陈天平,与那胡朝使团!朕倒要看看,当着朕的面,他们如何狡辩!”
第二百五十章 酒与美人
方敬接到陈天平第二次邀约的帖子时,略感意外。
这才一天,就想通了?
不过,赴宴好啊!赴宴回家以后,就可以装酒喝多了,直接睡觉了!
方探花欣然答应陈天平的邀约。
……
“方侍郎,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坐。”陈天平拱手,态度比上次还要热情。
“王孙殿下客气了。”方敬回礼,目光飞快地扫过厅内。除了陈天平和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内侍,再无他人。
连一直都和陈天平形影不离的沐天钧也不在。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内侍奉上茶点。陈天平先扯了几句金陵风物、天气冷暖的闲话,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瞥向内室方向,端起茶杯的手似乎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敬耐心应付着,心中疑窦渐生。
就在这时,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从内室方向飘了出来。
紧接着,环佩轻响,一道倩影,自内室缓步而出。
正是水清澄。
她一袭交领襦裙,因是在室内,她并未着外氅,衣衫并不厚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腰间束着一条丝绦,更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和两个小巧的玉杯,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微微屈膝:“方侍郎。”
“内子听闻方侍郎莅临,是天朝风雅人物,定要亲自斟酒。”陈天平笑着介绍。
人家媳妇?
方敬起身还礼:“夫人客气了。”
水清澄没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
“方侍郎,请。”陈天平举起杯,自己先一饮而尽。
方敬端起酒杯,笑了笑:“殿下,夫人,请。”
水清澄给自己也斟了一小杯,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垂首间,她厌恶的看了陈天平一眼。
天下竟然有这样无耻的男子!
前一晚,同样是这间正厅。
陈天平挥退了所有下人:“夫人……明日,还需你帮为夫一次。”
水清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哦?我一个弱女子,能帮助王孙殿下什么?”
陈天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是…是关于那位方敬,方侍郎。”
“此人年纪轻轻,却深得天子信任,更兼心思狡诈,言辞锋利,提出的条件苛刻无比!沐天钧那边暂时指望不上,陛下态度不明,如今突破口,怕就在此人身上!只要能说动他,哪怕让他稍稍松动一二,我复国大业,便多了几分希望!”
水清澄静静地看着他,冷笑道:“说动他?王孙打算如何说动?是送上金银珠宝?可我们如今,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珍宝?是许以高官厚禄?可安南尚在胡贼手中,空口白话,人家会信?而且人家已经是堂堂天朝侍郎了!”
陈天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开口道:“清澄……为夫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自你嫁我以来,名分上是王孙妃,可没过几天安生日子,便随我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甚至,甚至连夫妻之实都……”
水清澄嫁给他,是陈朝末年的政治联姻。那时他还是备受宠爱的王孙,水清澄出身安南清化地区的豪族水氏,家族以海运、贸易起家,富甲一方,在清化乃至升龙都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门亲事,本是陈艺宗为了拉拢水家,巩固王室与地方大族关系而定下的。谁料大婚不久,胡季犛便发动政变,屠戮陈氏宗亲。陈天平仓皇出逃,水清澄作为新婚妻子,也被卷入其中,跟着他一路逃到云南。
期间担惊受怕,饥寒交迫自不必说,更因陈天平对女子实在了无兴致,两人虽有夫妻名分,却始终未曾圆房。此事是陈天平心中隐痛,也是水清澄对他越发冷淡的根源之一。
“那方敬,我打听过了,乃是今科探花,少年得志,深受明帝赏识,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更兼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手握实权……清澄,你才貌双全,本就该配这等英才,而非跟着我这落魄之人,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水清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
陈天平咬咬牙:“清澄!为夫知道,你心高气傲,看不上沐天钧那等粗鄙武夫。可这方敬不同!他是读书人,是状元之才,是天子眼前的红人!若是…若是你能…能得他青睐,哪怕只是一二好感,吹吹枕边风…不,只要让他对你心存怜惜,对我安南之事,能高抬贵手,放宽条件…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你想想,只要我能在他的帮助下,顺利复国,重登大宝,你便是安南的王后!你们水家,便是从龙首功!届时,清化乃至整个安南的海贸,都可交由水家掌管!我保你水家百年富贵,世代公侯!清澄,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为了你们水家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让他的妻子,去色诱方敬,换取政治上的让步。
水清澄静静地听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
“让我,去侍奉那位方侍郎?用这身皮囊,去换王孙殿下您的复国大业?去换我水家的百年富贵?”
“王孙殿下,您可真是…深谋远虑,能屈能伸啊。亲手给自己戴绿帽子……不,是亲手把绿帽子做好,再恭恭敬敬地给自己戴上的王孙,古往今来,您怕是独一份了吧?”
“你!”陈天平被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讥讽刺得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