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70节

  方敬觉得哪里不对。

  道衍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三国演义》里,孙权决定去打曹操的时候,诸葛亮就是这么跟周瑜说的。

  “大师自己怎么不说呢?”

  道衍摇摇头:“阴谋诡计,排兵布阵和尚比你强,但是,鼓舞人心,激励士气,和尚远远不如你了。”

  “从最开始坚定殿下的四胜四败,到后来的《靖难日报》,敬之是此种翘楚。殿下有信心,我军才更有胜算。”

  方敬点头。

  老和尚也认可我政委的位置了啊。

  ……

  朱棣还在书房里。

  方敬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朱棣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是道衍让你来的?”

  “姐夫。”方敬没有回答,问道,“可是还在想,万一不成?”

  朱棣苦笑了一下:“敬之,孤不是不信你与吾师。只是……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再无回头路了。胜,则天下在握;败,则尸骨无存。孤肩头,担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

  “姐夫,我来给你细说一番,此番直取金陵,我们的胜算究竟在何处,而朝廷的败因,又深埋何处。”

  朱棣转过头,看着他:“你说。”

  “第一胜算,在‘奇’。朝廷如今全部的算计,都基于一个前提:我军主力被平安、盛庸拖在江北,决战之地在徐州、德州一线。他们绝想不到,我们会突然抽身,金蝉脱壳,直扑其根本。兵法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我们打的就是他‘所不守’的金陵。此乃‘信息之奇’,我们知己知彼,彼却不知我。”

  “第二胜算,在‘速’。我军以骑兵精锐为前锋,一人双马,轻装简从,日行百里。从决定南下到兵临长江,朝廷的驿报恐怕还没我们马蹄快。等他们隐约察觉不对,我们已经开始找船了。等他们确信我们要渡江,我们或许已经在对岸列阵了。以快打慢,让朝廷的庞大官僚体系来不及反应。”

  “第三胜算,在‘虚’。金陵之虚,有三。兵力虚,三万老弱不堪一击;江防虚,梅殷水师西调,江面如同虚设;人心更虚。李德成、徐增寿能为我们所用,纪纲在金陵能搅动风云,这仅仅是几个人吗?不,这代表朝廷内部,从官员到百姓,人心已散,各怀心思。我们大军一旦出现,城内三万守军,有多少会死战?金陵城高池深,但若守城之人自己开了门呢?”

  朱棣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第四胜算,在‘势’。我军自起兵以来,怀来、真定、白沟河、济南、德州,连战连捷。殿下‘奉天靖难’的大旗,已从北到南,深入人心。尤其在沛县大火、‘真龙’谣言流传之后,我军在天下人心中,已是势不可挡。此刻南下,携大胜之威,如泰山压卵,金陵守军未战先怯。”

  “而朝廷之败,就败在根子上。陛下年轻,多疑少断,所用非人。黄、齐迂阔,李景隆咱们自己人,平安、盛庸虽是将才,却受制于粮草、圣意,难以施展。朝廷看似庞大,实则中枢混乱,政令不行,前线与后方脱节,君臣相互猜忌。他们将最精锐的九万人调走,正是这种混乱和战略短视的集中体现,他们只看到前线缺兵,却忘了都城才是根本!此乃自掘坟墓之举。”

  “姐夫,这不是冒险,这是一场斩首行动。我们打的是他兵力最薄弱处,行动最迟缓处,人心最涣散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犹豫一刻,机会便流逝一分。等朝廷那九万京营走到半路察觉不对,或梅殷水师回防,或金陵匆匆募起新军……这扇门,可能就关上了。”

  朱棣眼中已再无犹豫。

  “敬之。你说的对。机遇之门已开,岂有徘徊不入之理?”

  他走回案后,提笔,铺纸。

  “传孤王令:全军秘密集结,筹备十日干粮,检修马匹军械。对外宣称,孤欲与平安在德州决战。令邱福加固城防,张玉所部前出佯动,朱能骑兵游弋袭扰。一切调度,务必隐秘、迅速!”

  “直取金陵!”

第二百一十三章 定策

  军令既下,朱棣心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下。

  “阿弥陀佛。”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朱棣头也没抬:“吾师也回来了?坐。”

  道衍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此刻,心思定了,便该动了。有两件事,眼下就得办。”

  “什么事?”

  “第一件,定个名单。‘清君侧’,侧在何处?是哪些奸佞小人蒙蔽圣听,祸乱朝纲?这名单,殿下需亲自拟定,不日便将昭告天下。

  殿下,我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清的是环绕天子、导致天下大乱的整个奸邪,列名单,一则名正言顺,二则……敬之曾经告诉我,咱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

  殿下列出名单昭告天下,说此番起兵只为此数人,其余文武百官各安其位。

  这不是做给敌人看的,是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只要不在这份名单上,就不用为了保命站到殿下的对面去。名单越长越不利,殿下要把对手缩到最小,把朋友扩到最大。”

  朱棣点头:“可。”

  “第二件事,需派一得力之人,去见梅殷。”

  “梅殷?你要孤去劝降他?绝无可能!他是父皇亲选的驸马,宁国公主的夫君,对朝廷忠心耿耿,绝非可动摇之人。”

  “非是劝降。”道衍摇头,“是去陈情,是去……让他为难。”

  “何意?”

  “殿下大军欲渡江,梅殷的十万水师是最大阻碍,如果他迟疑,按兵不动,我军方有机会。”

  “派一使者,携殿下手书,去见梅殷。书中不必劝降,只陈说殿下起兵缘由,痛斥朝中奸佞,申明‘清君侧、面圣自辩’之志,恳请他念在宗亲之情、天下大义,勿阻忠良陈情之路,或可请得一纸过江文书,以示我等并非叛逆,只为面君。”

  朱棣听得几乎要气笑了:“文书?梅殷岂会信这等儿戏之言?他若不信,翻脸杀了使者祭旗,岂不折我一臂?”

  “他不会。梅殷是忠臣,亦是聪明人。杀使者易,但杀之后患无穷。殿下大军陈兵江北,他水师能保万全?若有一丝纰漏,他便是朝廷千古罪人。不杀使者,哪怕虚与委蛇,扣而不发,他也有转圜余地,可观望风色。他要的是稳,是不负皇恩的名声,而不是替建文朝廷做玉石俱焚的殉葬品。我们给他一个难以决断的理由,他多半便会顺水推舟,选择不决断。而这不决断,对我们便是天大的机会。”

  风险很高,但若成功,回报足以抵偿千军万马。

  朱棣犹豫了。

  良久,他问道:“派谁去?”

  “臣愿往。”方敬开口。

  “胡闹!”朱棣断然否决,“敬之,此去凶险!梅殷是驸马,是朝廷柱石,岂会因你三言两语动摇?你若陷在那里,让孤如何自处?”

  “殿下,”方敬没有再叫“姐夫”。

  “臣是文官,又是陛下亲点的探花,代表殿下出使,显得郑重,有陈情之意,而非战前挑衅。还有臣与梅殷,还算有点拐弯抹角的渊源。”

  “什么渊源?”

  “宁国公主是殿下胞妹,梅殷是殿下妹夫。而臣论起来,臣也算半个皇室姻亲。由臣去,多少有点亲戚间说道理的意味,比纯粹武将或陌生文官去,稍多一分转圜余地。”

  朱棣仍是摇头:“此乃侥幸之想!梅殷若认这份亲戚情面,他便不是梅殷了!敬之,你不了解他,此人……”

  “殿下,臣了解他。正因了解,臣才更要去。”

  “不行!”朱棣挥手,态度坚决,“此事不必再议!孤另遣他人!”

  “殿下!此去凶险,臣比谁都清楚。但正因凶险,才必须臣去。此‘直取金陵’之策方才定下。梅殷水师,是此策成败之咽喉。此策臣坚定殿下信心定下,臣若退缩,将此九死一生之责推予他人,臣有何面目立于殿下帐前?有何颜面再见那些即将随殿下南下的将士?臣或许不知梅殷私下好恶,但臣知他是驸马,是勋贵,是十万水师统帅,更是天下人眼中的忠谨之臣。这四重身份,便是臣敢去的依仗,也是他绝不敢杀臣的理由!”

  “哦?你说说看。”

  “他是驸马,与天家骨肉相连。殿下起兵,打的是‘清君侧’,是朱家家务。他若悍然斩杀代表殿下前去陈情的使者,尤其是臣这个勉强能攀上点姻亲关系的使者,等于亲手将家务事变成血仇,绝了自己所有后路。他担不起这个挑起宗室内残杀的罪名!”

  “他身后是整个勋贵集团。朝廷对藩王动手,勋贵们早已兔死狐悲。他若对殿下使者痛下杀手,其他勋贵会如何看?徐家、李家、冯家……他们会物伤其类,会更倾向于认为殿下是被逼反抗,而他梅殷,是朝廷的酷吏!这对他,对他的家族,在勋贵圈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他是十万水师统帅,他要的是稳控长江,杀我一人容易,但之后呢?殿下大军怒火攻心,拼死寻隙渡江,他真能保证寸板不下?一旦有失,他便是失职。扣下我,他进退自如;杀了我,他便只剩死战一条路。他是个聪明统帅,会算这笔账。”

  “最后,他是天下人眼中的忠谨之臣。忠谨,忠谨,重在‘谨’字!谨小慎微,爱惜羽毛,不求奇功,但求无过。杀使,是大过,是残暴不仁,是不留余地。他会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忠谨’名声毁于一旦。”

  朱棣还是犹豫:“可是……即便他不杀你,将你长久囚禁,暗无天日,生不如死,又当如何?孤……不忍见你如此。”

  “殿下,”方敬的语气缓和下来,“臣并非逞匹夫之勇。臣是算过了得失,量过了人心,才开的口。此去,臣有五成把握让他犹豫不决,三成把握全身而退。但若换一个不明此策精髓、不解梅殷其人的使者去,成功的把握连一成都没有,反而有九成可能激怒他,或让他看穿我军急切,从而加强戒备。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所以,于公,此战略乃臣所倡,关键一环臣责无旁贷;于私,臣自信是最有能力与梅殷周旋、并全须全尾回来复命的人选。殿下,让臣去吧。臣向您保证,定会想尽办法,护住自己这项上人头。”

  《明史》里记载,朱棣派使者去梅殷那,但是梅殷严词拒绝,甚至割掉了使者的耳鼻以明志,直到金陵城破,接到宁国公主的血书,才痛哭投降。

  但是……这事吧,虚的很。

  方敬可心疼自己的高挺的鼻子呢。

  梅殷在明史里被写成一个刚烈忠贞、几乎不近人情的形象,但这件事只有清朝修的《明史》和明末清初的《明鉴纲目》记载,《太宗实录》里没有一个字提到。

  盛庸这些前线将领都是朝廷发出赦书诏令之后才归降的,为什么到了梅殷这里,就变成一封家书?

  朝堂上最重的归降程序,难道对这个驸马特别客气?

  这行为本身就不合理。两军交战,尚且讲究“不斩来使”,何况燕王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某种程度上是家务事。梅殷若真只是扣下使者,严词驳斥,甚至驱逐,都属正常。

  但割掉耳鼻?

  这种羞辱的举动,除了激化矛盾、自绝后路,有何益处?

  还有,时间与动机对不上。若梅殷真如此忠贞不二,在燕军千里奔袭、直扑金陵的最关键时刻,他在做什么?他手握十万水师,横亘长江,为何从史料看,他都按兵不动,甚至不曾有效拦截或回援?

  一言以蔽之,梅驸马的刚烈,更像后世文人为了弥补“忠臣不事二主”却最终事二主的逻辑断层,而精心编织的遮羞布。

  梅殷或许不贪,但却惜命;或许有忠,但更懂审时度势。

  所以,方敬还是颇有把握的。

  朱棣久久地凝视着方敬,终于,他叹一口气:“好!孤……准了!但此去,事若不可为,立刻屈从保命,哪怕假意投效梅殷,孤也绝不怪你!孤只要你活着回来!这是王命!!”

  “臣,领命!定不辱使命!”

第二百一十四章 驸马梅殷

  方敬裹着厚实的羊皮大氅,骑在马上,混在燕军南下的大队骑兵中间。

  此刻,朱能就在他旁边,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这鬼天气,三万精锐,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斜插向东南。

  “朱大哥,我该动身了。”

  朱能转过头,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方兄弟,保重!记着殿下的话,啥都没你小命要紧!要是那姓梅的王八蛋敢动你一根汗毛,等老子打过去,活剐了他!”

  方敬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随后带着两名扮作仆役的精干亲兵,悄然离队。

  他们寻到江北一处早已安排好的隐秘渔村,登上一艘舢板。

  最终,他被引至一艘巍峨的楼船之下。仰头望去,靖江水寨的匾额高悬,他便找传令兵通传了信件。

  ……

  “我当是谁。”梅殷上下打量着方敬,冷笑道,“这不是在孝陵卫恪尽职守的方探花吗?怎么,太祖高皇帝的陵寝守得闷了,跑到北边去,给‘燕逆’当起说客来了?”

  “姐夫。一别经年,姐夫风采更胜往昔。”方敬热情笑道。

  梅殷脸抽了一下,拂袖道:“谁是你姐夫!方敬,你莫要在此攀亲扯故!你食君之禄,身受皇恩,却自甘堕落,附从逆贼,还敢来此巧言惑众?”

  目的已达到,方敬不再上杆子攀亲,敛起笑容,正色道:“驸马,燕王殿下有一封手书,托我面呈。”

  “燕逆已被削爵,这‘燕王’从何而来?”

  “殿下的燕王爵位,是太祖高皇帝亲封的。陛下被奸臣蒙蔽,下旨削藩,此令便是伪令。殿下从未承认过自己不是燕王。”

  “殿下此番差遣我来,是想请驸马看在宗亲骨肉的情分上,给殿下一个面圣自辩的机会。”方敬继续说道,“殿下只是想亲自去金陵,跪在太祖高皇帝陵前,当着宗庙社稷的面向陛下把话说清楚。”

  “面圣自辩?”梅殷依然冷笑,“那就该只身进京、自缚于宫门前请罪。为何带了数万铁骑,大张旗鼓地南下?”

  “因为从北平到金陵,三千里路。殿下只身走不到金陵。他还未踏入凤阳府的地界,便会被巡逻的骑兵射死在田野上。殿下起兵不是要改朝换代,只是想活着走到太祖陵前,说几句憋了太久的话。”

  梅殷没接话茬,反而叹道:“方敬,我知道你不是个草包,去守孝陵卫确实大材小用,但是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偏偏去投那……燕王?你可知这是灭族之罪!”

  “驸马,朝廷这些年做了什么,您当真不知吗?削藩削得骨肉相残,治国治得民怨沸腾,用人用黄齐等人,天怒人怨!殿下在北平,被逼到何种地步?上书自陈不听,恳求面君不许,大军围城,要的只是殿下一条命!这岂是圣君所为?这岂是朝廷该有的样子?!”

  梅殷脸色变幻,张了张嘴,想呵斥“放肆”,但方敬列举的都是事实,让他一时语塞。

  梅殷心中如江涛翻涌。

  他是先帝的托孤重臣,忠君报国,那是本分,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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