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倒是快。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李德成被领了进来。
“臣,尚宝司丞李德成,奉陛下之命,拜见燕王殿下。”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李德成,眼神各异。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孤不是被陛下告祭太庙,被削爵了吗?李宝丞客气了,远来辛苦。坐。”
“谢殿下。”李德成倒是没在乎朱棣的阴阳怪气,从容不迫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陛下让李宝丞来,有何指教?”朱棣问。
李德成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捧起:
“殿下,此乃陛下亲笔诏书。陛下说,骨肉至亲,何必兵戎相见?只要殿下肯罢兵息战,朝廷愿既往不咎,并加封殿下为……”
“等等。”方敬突然开口。
第二百零七章 推心置腹的戏码
李德成转头看向方敬,愕然当场。
“这……你……方探花?”
方敬拱拱手:“李宝丞你好。”
李德成不过是从六品的尚宝司丞,完全不知道方敬的真实情况,还以为他还在孝陵呢,这下突然在燕军大营里看到方敬,震撼可想而知。
不过,说实话,李德成对方敬观感倒是不错,先前“草包探花”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但是后来听说方敬在历阳干的事情,心中也是赞叹不已。再后来方敬在朝堂上为湘王仗义执言,也让他心生钦佩。
毕竟,大家心里都是有一杆秤的。
“我也被陛下革了功名了,当不起宝丞这个称呼。”方敬微笑道。
李德成依然没在意,说道:“不知方探花有何见教?”
方敬看了一眼朱棣,朱棣微微颔首,于是开口道:“宝丞,殿下奉天靖难,是为了救天子于水火,如今,天子被奸臣环绕,危在旦夕。殿下身为天子亲叔父,自然义不容辞。从一开始,殿下的要求就很明确,诛黄、齐二人!此二贼不死,殿下绝不罢兵!”
朱棣眼睛一亮。
李德成被绕了一下,然后沉思一会儿,对朱棣说道:“殿下,我先宣读陛下圣旨如何?”
“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方敬在旁直接打断。
“这……”
“宝丞,不如在此暂歇一晚如何?殿下也需要考虑一下,当然不是考虑你这封圣旨,而是如何救天子。”方敬微笑道。
朱棣立刻开口:“对!来人,带宝丞下去,好生接待!”
李德成无奈:“臣……谢殿下。”
大帐里,李德成一走,朱棣往后一靠,靠在虎皮交椅里,哈哈大笑。
“敬之啊敬之!‘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说得好!说得痛快!”
帐中众将不知道笑点在哪,但是也跟着笑起来,还纷纷附和:
“方兄弟这话硬气!”
“对!什么狗屁圣旨,咱们不认!”
“殿下奉天靖难,清的是君侧,救的是天子,认他那诏书做什么!”
一片喧哗。
朱棣摆摆手,看向方敬:“敬之,你刚才打断得及时。不过孤倒是好奇,你为何不让那李德成把诏书念完?”
这话问出来,众将也都安静下来,看向方敬。
是啊,听听那诏书里说什么,又能如何?反正都是要拒绝的。
“殿下,诸位将军。不是不让念,是不能让他念。”
“哦?怎么说?”
“因为那诏书一旦当众宣读,便是‘君命’。殿下若不从,便是不忠。殿下若从,便是自缚手脚。无论哪种,咱们都落了下风。”
他看向众将:“诸位想想,那诏书里会写什么?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骨肉至亲’,‘既往不咎’,再许些空头承诺。可这些话,是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的吗?”
朱能性子直,脱口问道:“为什么不能?咱们不听就是了!”
“朱将军。”方敬看向他,笑了笑,“你若是个小兵,听见朝廷下诏,说只要燕王罢兵,就封他做更大的藩王,还恢复所有藩王的护卫,你会怎么想?”
朱能一愣。
方敬平静道:“你会想,哦,原来仗不用打了。原来朝廷认错了。原来咱们拼命打下来的地盘,朝廷愿意给。那还打什么?他们不懂什么缓兵之计,他们只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军心,是会散的。”
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军心要是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可……可咱们不听就是了!”朱能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听,是一回事。”方敬摇头,“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将士们心里会种下一根刺,原来朝廷愿意和谈,是殿下非要打。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非要打到底。
原来死那么多人,本可以避免。
这些话,不能想。一想,军心就乱了。
“所以敬之才说,那是矫诏。”朱棣赞许道,“既是矫诏,便不必听,不必认。咱们靖难,为的是清君侧,救天子。天子被奸臣蒙蔽,下的诏书,自然是矫诏。对不对?”
“殿下圣明。”方敬躬身。
帐中众将恍然大悟,再看方敬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过……”邱福沉吟道,“将那李德成留下,又是为何?既然不打算和谈,直接赶他回去便是。”
“赶他回去?”方敬笑了,“邱将军,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赶他回去?”
“机会?”
“劝降的机会。”
帐中又是一静。
劝降?
劝降一个从六品的尚宝司丞?
“方兄弟,你没开玩笑吧?”朱能忍不住道,“那李德成,芝麻大点官,劝降他有什么用?他能带兵还是能打仗?咱们缺他那点本事?”
众将纷纷点头。
确实,尚宝司丞,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管印玺诏书的闲职。无权无势,劝降他能有什么用?
方敬却不急,看向朱棣:“殿下以为呢?”
朱棣若有所思。
“敬之既然这么说,必有道理。你说说,劝降此人,有何用处?”
“殿下,诸位将军。李德成官职是不高,但位置关键。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印章,朝廷一切诏书敕命,皆经其手用印。换句话说,陛下下的每一道诏书,调的每一路兵,任的每一个将,发的每一道令……李德成,全都知道。”
所有将领,包括朱棣,全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朱棣缓缓开口。
“若能劝降李德成,让他为咱们传递消息。那么,金陵朝廷的一举一动,对咱们来说,便是透明的。”
“他们调哪路兵,咱们知道。”
“他们任哪个将,咱们知道。”
“他们打算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从哪打……咱们,全知道。”
“这仗,还用打吗?”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两眼一抹黑,靠探马、靠细作、靠猜测,去判断敌人的动向。
可现在,方敬说,有一个人,能让他们看见敌人所有的牌。
所有的。
“这……”朱能咽了口唾沫,“这能行吗?那李德成……能愿意?”
方敬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方才在帐中,我打断他宣读诏书,他并未坚持,反而顺势同意暂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此来,本就不是真心议和,不过是奉命行事,走个过场。既然如此,咱们给他指条更好的路,他为何不走?”
朱棣沉默了。
良久,朱棣看向方敬。
“敬之,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方敬实话实说,“劝降之事,本就难料。但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李德成照样得回去复命,朝廷照样得接着打。可若是成了……”
朱棣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若是如此,就要看殿下礼贤下士的本事了,文人嘛,就吃这套……”方敬微笑。
李德成的待遇其实还算不错,帐篷里,小案上摆着江南的米酒,桌上有几样简单的下酒菜。
但是李德成坐在桌前,看着这些,心里越发没底。
他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来传个话,按理说给个地方住,管顿饭,就算客气了。可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还单独一顶帐篷,外头两个亲兵守着……
不对劲。
正想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帐帘被掀开。
李德成抬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燕王朱棣。
朱棣笑着走进来:“李宝丞。没打扰你歇息吧?”
李德成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殿下!臣……”
“免礼免礼。”朱棣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坐。别拘束。”
李德成坚持行完礼以后,才顺势坐下。
朱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德成倒了一杯。
“来,陪孤喝一杯。”
“臣……臣敬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