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背上、脖子、手心里,全是汗。
“济南……丢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下面站着两排大臣,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济南丢了。铁铉……铁铉殉国了。济南城……是百姓自己打开城门,迎燕逆进的城。”
“你们说说,怎么办?”
沉默。
“说话啊!”朱允炆猛地一拍御案,“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说!这个要削藩,那个要整军,这个说燕逆不足为虑,那个说朝廷天兵一到,燕逆自溃!现在呢?李景隆四十万大军,没了!济南城,丢了!山东全境,都快姓燕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底下的大臣们头更低了。
太祖皇帝夙兴夜寐三十年的家底,居然不到一年,已经快见底了。
“兵部!”朱允炆点名。
齐泰硬着头皮出列:“臣在。”
黄子澄和齐泰辞职后见没效果,没多久就被朱允炆官复原职了。
“朝廷现在,还能调多少兵?”
“回陛下……京营还有十二万,可护卫京师,不能轻动。河南、湖广、南直隶,还能调集……约莫二十万。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调动需要时间……”
“那你们说怎么办!等着燕逆打到金陵城下吗!”
底下又是一片死寂。
半晌,礼部尚书陈迪奏道: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济南虽失,但朝廷还有长江天险,还有百万大军。燕逆不过据有北平、山东,终究是癣疥之疾。陛下可下罪己诏,安抚天下,再选良将,整军备战……”
“罪己诏?”朱允炆气笑了,“你倒是说说,朕罪在哪儿?朕削藩有错了?燕王不是反了吗?”
陈迪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退了回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景清上前:
“陛下,臣以为陈尚书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当此之时,正该陛下展现仁德,下诏宽宥,或许能感化燕逆,使其迷途知返……”
“感化?景清,你是在跟朕说笑话吗?朱棣都打到济南了,你要朕感化他?拿什么感化?拿朕这个皇位去感化吗!”
景清脸一白,不敢说话了。
接着又出来几个,有的说要调云南沐家军,有的说要调藩王带兵,有的说要坚壁清野,拖垮燕军……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朱允炆坐在上头,听着底下这些臣子你一言我一语,他觉得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可又觉得每个人说的都不对。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够了。”朱允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底下安静下来。
“你们都退下。”朱允炆闭着眼,“黄子澄、齐泰留下。”
大臣们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出去。片刻工夫,大殿里就只剩下朱允炆,和站在下面的黄子澄、齐泰。
黄子澄和齐泰对视一眼,心里都沉甸甸的。
他们是建文朝最受宠信的大臣,削藩的主意就是他们出的。现在削出这么大个烂摊子,要说责任,他们首当其冲。
“两位先生。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黄子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莫慌。济南虽失,但大局未崩。朝廷底蕴深厚,非燕逆一隅之地可比。”
“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应对?”朱允炆问。
“臣以为……”黄子澄沉吟片刻,“燕逆连战连胜,士气正盛。此时若硬碰硬,纵然能胜,也必是惨胜。不如……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
“正是。陛下可遣一能言善辩之臣,前往燕军大营,面见燕王,提出……议和。”
朱允炆不可思议道:“议和?!黄先生,你让朕跟朱棣议和?跟一个反贼议和?”
“陛下,此乃缓兵之计。”齐泰接话道,“名为议和,实为拖延。燕逆若答应,便是承认朝廷正统,自缚手脚。他打下的那些地盘,陛下大可顺水推舟,封还给他,让他做个实权藩王,如此,他起兵‘靖难’的大义名分,顷刻瓦解。天下人会如何看?会说燕王起兵,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地盘权位,所谓‘清君侧’,不过是借口。”
朱允炆愣住了。
“若他不答应呢?”他问。
“不答应更好。”黄子澄道,“那他便是不识抬举,不顾朝廷仁德。陛下可借此诏告天下,说朝廷已仁至义尽,是燕逆执意造反。如此,天下民心,必更向朝廷。而在此期间,朝廷便可从容调兵遣将,重整旗鼓。”
朱允炆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好像……有点道理。
“那……派谁去合适?”他问。
齐泰道:“臣举一人。尚宝司丞李德成。此人素有辩才,且是太祖朝老臣,燕王见了,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李德成……他……能行吗?”
“陛下放心。”黄子澄道,“李德成最是圆滑。此去无非是传话,只要把朝廷的意思带到,便是大功一件。”
朱允炆犹豫了片刻,终于点头。
“好。那就让他去。告诉他,只要燕王肯罢兵,他打下的北平、山东,朕都封给他,许他世镇北疆,永为藩屏。另外……削藩的政令,朕也可以收回,诸王护卫,都可恢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靖难’之名,必须撤销。朱棣要上表请罪。”
黄子澄和齐泰躬身:“陛下圣明。”
……
魏国公府,徐妙锦正在后院葡萄架下纳凉。
“小姐,三爷回来了!”风铃儿小跑过来说道。
“知道了。去请三爷过来。”
风铃儿应声去了。
徐妙锦继续摇着扇子,看着葡萄架上垂下来的串串青果,眼神有些飘。
济南丢了。
铁铉死了。
燕王……赢了。
不到一会儿。
“小姐,三爷来了。”
徐妙锦回过神,抬头看见徐增寿从月洞门走进来。
“三哥。”徐妙锦起身,福了一礼,“三哥,济南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徐增寿脸上泛起苦笑,“满京城都传遍了,想不知道也难。”
“那三哥……”徐妙锦看着他,“做好选择了吗?”
徐增寿沉默。
朝廷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表面上看还有百万大军,可那些兵分散各地,粮饷不济,将领无能,真打起来,能顶用的没几个。
“燕王……赢面很大?”
“不是很大。”徐妙锦摇头,“是已经赢了七八成。”
“妹妹,你有那么大把握?”
徐妙锦看着他:“三哥,爹爹是开国名将,咱们徐家是靠军功起的家。战场上的事,你比我懂。燕王起兵不到一年,从北平打到济南,势如破竹。朝廷呢?节节败退,将领一个比一个废物。这仗,还能打多久?”
徐增寿说不出话。
“三哥。我不是逼你。我只是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徐家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大哥选了朝廷,那你……就该选燕王。”
“可我怎么选?”徐增寿苦笑,“我在金陵,燕王在山东。我难道还能跑去投军不成?”
“何必去投军?”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光,“三哥在金陵,就是最大的优势。”
徐增寿一愣。
“三哥是前军都督府佥事,虽然是个闲职,可毕竟在都督府挂着名。京营的兵力部署,粮草调配,军械库存……这些,三哥总能知道些吧?”
徐增寿脸色一变:“四妹妹,你是让我……”
“不是让你做细作。”徐妙锦摇头,“只是……如果燕王需要知道些什么,三哥恰好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三哥,这天下,马上就要姓燕了。你现在帮燕王,不是通敌,是立功。”
徐增寿额头上冒出冷汗。
“现在,就是站队的时候了。”
徐增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妹妹想让我……怎么做?”
徐妙锦笑了。
她知道,三哥这是答应了。
几天后,德州。
燕军大营里,一片喜气洋洋。
济南大捷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全军上下士气高涨。朱棣心情也好,连着几天都在中军大帐设宴,犒劳众将。
方敬坐在下首,看着帐中将领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脸上也带着笑。
方晟已经启程去北平了。他劝了半天,方老爷总算想通了,答应去北平享福。有燕王妃照应,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济南那边,张玉坐镇,稳如泰山。
济南一下,山东全境传檄而定,沿途州县望风归附。
帐外忽然传来通报:
“报——!朝廷遣使求见!”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放下酒杯,看向朱棣。
朱棣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