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朱高炽一愣。
“高炽,你知道我有个外号叫草包探花吗?”
朱高炽忍不住抿抿嘴,想笑但是很快收住:“愚民妄议而已,姨父在历阳……”
方敬摆摆手:“我不是要听你夸我的,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好多人知道我其实不是个草包了,但是我多么希望他们真的认为我是。”
朱高炽若有所思。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姨父,高炽明白了。”
方敬点点头,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而是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朱高炽看了两个弟弟一眼,说道:“姨父,父王在我们出发前,特意送了一封信给我们兄弟三人。也给您寄了一封,托我们带给您。”
方敬挑了挑眉。
“信里说了什么?”
朱高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方敬。
“父王给我们的信上说,姨父可信。”
方敬接过燕王给自己的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敬之贤弟台鉴:高炽等三人入京,兄在北平,鞭长莫及。惟望贤弟念在亲亲之谊,照拂一二。兄感激不尽。兄棣顿首。”
方敬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看着朱高炽。
“所以,你们想做什么?”
朱高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姨父,我们想在四月之前返回北平。”
方敬思索了一下。
四月之前。
现在是二月初五。
不到两个月。
方敬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来想办法。”
朱高炽的眼睛亮了一下。
“姨父有办法?”
方敬摇摇头。
“有点方向,但是我还要仔细策划。”
他看了看朱高炽,又看了看朱高煦和朱高燧。
“你们在金陵的这段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读书读书,该练武练武。别惹事,别出头。让朝廷觉得你们很乖,很听话。”
朱高煦忍不住说:“那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方敬看了他一眼。
“有区别。坐牢不用动脑子。你们需要动脑子。”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
夜深了。
方府后院,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方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徐妙锦躺在他旁边,面朝上,也没有睡。
“方郎。”
“嗯。”
“你今天跟高炽他们说了什么?”
方敬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徐妙锦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
“方郎,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方敬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想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说道:
“阿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徐妙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阿锦,你觉得,陛下削藩,削得对吗?”
徐妙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对,那是在支持朝廷削自己的姐夫、外甥。说不对,那是在质疑皇帝。
徐妙锦想了想,说:“方郎,我是你的妻子。你问我什么,我就答什么。”
方敬点了点头。
“陛下削藩,削得太急了。”
“周王、湘王、代王,三个月之内,三王尽去。先帝尸骨未寒,陛下就急着对自家人动手。这种事,做得再对,也会被人说闲话。”
方敬听着,没有插嘴。
徐妙锦继续说:“燕王是诸王之长,手握重兵。朝廷削了周王、湘王、代王,下一个就是燕王。燕王不会坐以待毙。他要么束手就擒,要么——”
她停了一下。
“要么起兵。”
方敬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我有点怕。”徐妙锦苦笑,“但怕有什么用?方郎已经在做了,我拦不住你,就只能帮你。其实,大哥也曾经跟我说过,若未来真有意外,大哥会忠君爱国,三哥可能也会做方郎现在做的事。”
方敬愕然。
“方郎不需奇怪,像徐家这样的大家,不可能只押宝一次的。不管最后谁赢,徐家永远在赢的人那边。”
啊……历史上,徐增寿暗中支持燕王,是这样吗?
可是,后来徐辉祖为什么……
方敬暂时想不出来,所幸不想了:“阿锦,你不怕我们失败吗?”
徐妙锦摇摇头:“就算失败,方郎只要不被明确抓到马脚,罪无可恕,其他任何情况,最多也就圈禁罢了。方郎是精细人,我相信不会这样。
当初我和方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郎君有任何志向,妾身均愿相随。如今,郎君有从龙之志……”
方敬打断:“阿锦,我没想从龙,风才从龙呢,我也不想什么傲苍穹之类。我只是顺着我的本意做事,再加上,我要自保。”
徐妙锦看着他。
“我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先帝在的时候,我是先帝的人。先帝不在了,我什么都不是。我们的建文陛下,随时可以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找一条后路。”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朱老四变朱老八
“吾师,真的必须要让孤这样吗?”
“殿下,朝廷召三位世子入京,用的是‘代父祭祀’的名义。这是孝道。殿下若想让他们回来,也得用孝道。所以殿下必须‘病’,而且‘病’的很重。”
“殿下,您想想。一位镇守边关十几年的藩王,病成这样。朝廷能怎么办?朝廷总不能把三个儿子都扣在金陵,不让儿子回去看望病重的父亲吧?尤其是世子,必须放回来,因为可能随时要继承燕王府的爵位。”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可如果朝廷不放呢?”
道衍微微一笑。
“殿下,如果朝廷不放,那就更好了。”
朱棣不解。
“更好?”
“对。如果朝廷不放,那我们就只能强行接回来,然后陛下为了维持自己的仁君形象,还必须认下,说是自己放的。所以,根本无所谓。”
朱棣苦着脸,犹豫了半天,艰难开口:“好吧。孤该怎么做?”
……
第二天一早,北平城热闹了。
天还没亮,燕王府的大门就开了。
朱棣从里面冲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单裤,光着膀子,赤着脚。腊月的北平,天寒地冻,地上的积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冲到大街上,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天。
“热!热死了!”
他喊了三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几个早起卖菜的百姓看见这一幕,吓得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
“这……这是燕王?”
“好像是……”
“他怎么穿成这样?不冷吗?”
“他说热……”
朱棣在街上跑了起来,赤脚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脚踩到地面尖锐的石头上,割破了,但是朱棣却浑然不顾,任由鲜血流淌,还一边跑一边喊:“热!热死了!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
跑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抓起一把雪,往脸上抹。
“凉快!凉快!”
抹完了,他又站起来,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