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朱高炽不但正面回答了,还给出了一个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评价:“正合太祖皇帝遗训”。
这话,倒是滴水不漏,皇帝在执行太祖遗训,但是太祖的规制里也是明确说诸王藩卫天下的。
朱允炆点点头:“高炽,你倒是会说话。”
朱高炽躬身道:“臣弟不敢。”
“那依你之见,朝廷对宗室的处置,还有什么可以改进之处?”
朱高炽叹口气,这话怎么答都不好啊。
改进之处?你要是真说出什么改进,那就是在指点皇帝做事。你要是说什么都不用改进,那就是敷衍。
朱高炽想了想,说:“臣弟以为,朝廷处置宗室,当以‘安’字为先。”
“安?”
“对。安宗室之心,安天下之心。太祖皇帝分封诸王,若宗室不安,则朝廷亦不安。陛下处置周、代、湘,事出有因,天下皆知。但臣弟以为,朝廷若能多一份体恤,多一份宽宥,使宗室知朝廷之仁,则天下归心,朝廷益安。”
“高炽,你今年多大了?”朱允炆忽然问。
“回陛下,臣弟二十一。”
“二十一。”朱允炆点点头,“年纪不大,说话倒老成。”
“陛下谬赞。臣弟读书少,只是把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
朱允炆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四叔生的儿子倒是心思缜密。
朱允炆摆了摆手。
“行了,你们一路辛苦,先去诸王馆歇着吧。朕让人备了宴席,晚上给你们接风。”
三人连忙跪下谢恩。
“臣弟告退。”
出了奉天殿,朱高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刚才一直绷着。
“二弟,三弟。”
“嗯?”
“过两天,我们去拜访姨父。”
朱高煦愣了一下:“真去?”
“真去。带几坛好酒。再带些北平的土特产。而且要尽快了,不然的话,可能我们仨都没机会一同过去了。”
诸王馆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专门接待藩王及宗室的馆舍。院子不小,前后三进,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朱高炽被安排在东跨院,朱高煦和朱高燧住在西厢。
朱高炽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杯子。
朱高炽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有点小,他的屁股坐上去,两边都溢出来了。
他也不在意,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朱高煦从西厢走出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大哥,你说朝廷会把我们关在这里多久?”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
“关?这不是关。这是安置。”
“有区别吗?”
朱高炽突然哈哈大笑:“四方四正一个院子,院内有木,正应一个‘困’字啊!二弟,莫要浮躁,沉静便好。”
朱高煦恨恨看了一眼大槐树,说道:“等明天我就叫人把这树给锯了!”
朱高炽笑容不变:“院内无木,仅有人,应了个‘囚’字。二弟,既来之则安之吧!莫要意气行事。这是天意啊!”
正心殿。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
“臣齐泰,叩见陛下。”
“齐卿平身。坐。”
齐泰在锦凳上坐下,等着朱允炆开口。
“齐卿,今日燕王三子入朝,你都知道了。”
齐泰点头:“臣听说了。不知陛下认为燕王三子何许人?”
朱允炆冷笑:“次子、三子武夫耳!对朕防备之意昭然,胸无城府,不足虑也。”
“那燕王世子呢?”
朱允炆仔细思考了一下,说:“此子聪慧,但不擅藏拙。”
“他很聪明,但是,在朕面前,他其实可以更笨一点的。”
朱允炆主动说起了朱高炽今日的表现。
齐泰郑重道:“陛下,若真如此,那此人大智若愚,不可小觑。”
朱允炆无所谓地摇摇头:“所以朕说,他其实应该演得笨一点。让朕觉得他不过如此,让朕放松警惕。可他没演。他选择了让朕看见他的聪明。到底还是年轻啊!”
“不过,话说回来。把他们仨框来,也算是对燕藩的削弱,齐先生,这是你出的好计策啊!”
齐泰差点热泪盈眶。
齐泰一直觉得自己不如黄子澄和方孝孺受宠。陛下称他俩为“师”、“先生”。
而他齐泰,只是“齐卿”。
现在,我也拿到编制啦!
“陛下圣明。臣愚钝,承蒙陛下指点,才有此策。”
朱允炆摆了摆手。
“先生不必过谦。扣留燕王三子之策,是你提出的。接下来,先生看该如何处置?”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名正言顺。扣留燕王三子,不能说是扣留。要说是‘留京读书’、‘历练’、‘侍奉陛下’。名目要好看,让天下人挑不出理。”
朱允炆点点头。
“第二,分而置之。三子不能住在一起。世子朱高炽,可安置在国子监读书;朱高煦、朱高燧,可安置在五军都督府历练。三人分置三处,互相不得往来。如此,则他们无法串联,也无法对外传递消息。”
“第三,暗中监视。礼部、锦衣卫、五城兵马司,都要派人盯着。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要一一记录在案。”
朱允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齐卿想得周全。”
齐泰躬身道:“陛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
朱允炆思索一会儿,说道:“行了,下去吧。拟旨的事,你来办。”
第一百五十四章 郎君有从龙之志?
建文元年,二月初五。
金陵城东,柳叶巷。
三匹马,一辆马车,从巷子口缓缓驶来。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朱高煦和朱高燧骑着马跟在两侧。
马车在方府门口停下。
朱高炽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朱高煦和朱高燧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
三人走到方府门口,刚好赶上方晟出门:“嗯?你们是我儿子的朋友?”
饶是朱高炽,这会也在犹豫叫什么。
“那个……方公!我等是北平朱高炽三兄弟,特来拜访。”
“哎哟,是世子殿下和两位小郡王啊!瞧我这记性,我儿子和我说了,但是我今天不能招待你们,约了朋友。你们还是妙锦的外甥是吧?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得,人家把辈分算出来了。装糊涂都不行了。
朱高炽拱手:“不敢。高炽冒昧登门,姨祖父您忙!”
这是认亲了啊!
方晟大喜,从袖子里掏出三张两千贯的大明宝钞,一人递了一张。
“来来来,初次见面,一点心意,别嫌少。”
朱高炽连忙推辞:“姨祖父,这太多了,高炽不能收。”
方晟一瞪眼:“怎么不能收?你是敬儿的外甥,就是我的外孙!长辈给晚辈见面礼,天经地义!收着!”
朱高煦和朱高燧却喜笑颜开:这钱可真不是小数了。他俩笑嘻嘻说道:“多谢姨祖父!”
赶过来的方敬看到眼前的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我看到了什么?
我爹在赏赐未来的大明皇帝和俩亲王?
皇帝还在跟我爹拉秧?
两千贯,还是宝钞,我爹长大了,节省多了。
徐妙锦也跟在方敬身后,赶紧过来打圆场,朱高炽才扭捏地收了下来,然后客客气气跟方敬和徐妙锦见礼。
一家子稍微聊了会,到了饭点,这次徐妙锦主动提出让方敬几人喝酒,自己下去单独吃饭。
一向执礼甚恭的朱高炽没有拒绝。
“姨父,高炽有一件事,想跟您说。”朱高炽直入主题。
朱高炽斟酌了一下措辞。
“姨父,如果高炽所料不错,陛下可能会把我们兄弟三人分开。”
方敬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夹了一口菜,轻轻咀嚼。
“因为陛下若是像对北平……”
“高炽。”方敬直接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