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在云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十二弟已经死了。十三弟圈禁在大同,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接下来是谁?十五弟?十七弟?还是十九弟?”
“陛下削藩,削的不是藩,是叔伯兄弟的命。孤如果什么都不做,弟弟们一个一个都会被削掉。孤是诸王之长。孤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能交出去,如果连反都不敢反,陛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孤反了,陛下就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北平。他会调兵,会遣将,会把南方的驻军一批一批往北调。他削藩的手就会停下来。至少,他会先把孤收拾了,再去收拾其他藩王。”
“最后孤死了,能让陛下知道,削藩是有风险的,也许能保住弟弟们呢?”
道衍开口了。
“殿下,和尚说几句。“殿下说胜算几乎为零。和尚不这么看。”
朱棣苦笑:“哦,吾师有何高见?”
“殿下说八百亲兵对百万大军。这个账,算得不对。”
“朝廷拥兵百万,不假。但这百万兵,分布在全国。北边要防鞑虏,南边要镇土司,沿海要备海寇,内地要守城池。真正能调到北平来的,有多少?”
朱棣想了想:“少说也有二三十万。”
道衍点点头:“二三十万对咱们。听起来还是悬殊。但殿下别忘了,这二三十万人,不是一天就能到北平的。朝廷调兵,要下旨,要调符,要集结,要开拔。从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路。大军行进,日行不过三四十里。等他们到了北平城下,少说也要三个月。”
道衍继续说:“三个月的时间,殿下能做什么?殿下在北平经营了十几年,周边的卫所、关隘、州县,哪个不是殿下的旧部?三个月,足够殿下把北平周边经营成铁桶一般。”
“还有,殿下的对手,不是中山王,不是开平王和岐阳王,更不是先帝。”
朱棣的目光闪了一下。
“陛下的朝廷里,能打仗的有几个?我看殿下,就是当今第一名将!太祖朝,大明宿将损失殆尽,现在还能有谁是殿下的对手?”
朱棣沉默了。
道衍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殿下,和尚不是在安慰你。和尚是在跟你算账。算来算去,殿下的胜算不是零。至少,比八百对百万看起来要高得多。”
朱棣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道衍双手合十:“殿下,还有,你的目的不应该只是为了保护弟弟们。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赢了呢?”
朱棣猛地抬起头。
道衍的眼睛锐利逼人:“如果您赢了,您就不是在保护弟弟们。您是在给他们一个交代。周王为什么被削?湘王为什么自焚?代王为什么圈禁?因为朝廷觉得藩王好欺负。如果殿下赢了,天下人就会知道,藩王不是好欺负的。先帝的儿子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殿下,您不是去送死。您是去争一个公道。给湘王争一个公道,给周王争一个公道,给代王争一个公道。给所有被朝廷当作眼中钉的藩王,争一个公道。”
朱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道衍。
“吾师。孤心情好一点了。”
道衍微微一笑:“阿弥陀佛。和尚就是干这个的。”
“吾师。”
“殿下请说。”
“高炽至少要拖到三个月,才能回来。”
道衍皱了皱眉:“三个月?殿下是说……”
朱棣点了点头:“孤决定七月起兵。”
“那么晚吗?”
朱棣走回来,重新坐下。他拿起茶壶,发现壶里的茶也凉了,干脆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必须七月。早不得,晚不得。”
道衍等着他往下说。
朱棣放下茶壶,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溅出来的茶水,画了一条横线。
“北平到金陵,三千多里。朝廷大军从接到消息到完成集结,至少要一个月。从集结到开拔,又要半个月。从开拔到抵达北平城下,三千多里路,大军日行三四十里,少说也要两个半月。”
“加起来,四个月。”
道衍若有所思。
朱棣继续说:“孤如果七月起兵,消息传到金陵,最快也要半个月。朝廷八月开始调兵,九月集结完毕,十月开拔。等大军到了北平城下,才能是腊月了。”
“那时候,我们才有一点点优势。”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方探花名扬天下
大年三十,方府。
方老爷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下人们把一道道菜端上来。
方晟看了看桌面,皱起了眉头。
“就这些?”
阿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回答:“老爷,厨房里还有一锅鸡汤,马上就来。”
“鸡汤?还有呢?”
阿福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方晟指着桌面,痛心疾首地说:“葱烧海参呢?水晶肘子呢?八宝鸭子呢?这是年夜饭!一年就这么一顿!你看看这桌上,连道像样的硬菜都没有!”
阿福苦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从后院走出来,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袍:“爹,省点钱吧。”
“咱家的家产,您心里没数吗?”
方老爷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虽然是稍微亏了那么一点,但是总不至于饭都吃不起……”
徐妙锦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裙,头发挽了个坠马髻,插着一支金钗。她在方敬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方老爷的脸色,微微一笑。
“公公,这些菜挺好的。儿媳在魏国公府的时候,年夜饭也就比这个多一两道。”
方老爷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闷了一口。
……
正月初一。
不扫地,不汲水,不动刀剪。早饭吃年糕,取的是“年年高升”的彩头。然后换上新衣裳,出门拜年。邻里之间互相串门,作个揖,道声“新禧”,喝杯茶就走。
正月初二,回娘家。
演戏要演全套,徐辉祖刚带人弹劾方敬,徐妙锦愤愤不平,今年选择不回娘家了。
不然,一下子就其乐融融,是个人都能反应过来之前有问题——包括黄子澄?
甚至黄子澄。
正月初三,方敬在家躺了一整天。
方敬躺在书房的竹椅上,翻着一本《残唐五代演义》。这本书他看了无数遍了,书页都翻卷了。
方敬放下书,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蹲在上面,缩着脖子。
“阿锦。”
徐妙锦抬起头:“嗯?”
“明天我就要去孝陵卫报到了。你们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啊?”
徐妙锦头也不抬:“你要去孝陵卫,又不是去琼州。孝陵卫就在金陵城外,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你十天半月总能回来一次。还得我们撕心裂肺不成?”
方敬不开心:“那以后要分开个两年三年呢?“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闹得方敬老大不自在。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方敬就起来了。
洗脸水烧好了,青盐备好了,干净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方敬洗漱完毕,穿上衣裳。不是官服,是庶民穿的青布直裰。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陌生。
在历阳的时候,他穿的是七品知县的青袍,在大同的时候,他穿的是五品按察佥事的红袍,补子上绣着白鹇。现在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
从五品到庶民,只用了六天诏狱。
方敬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领口,转身走出房门。
徐妙锦和青鸢站在院子里等着。徐妙锦递过来一个包袱:“换洗的衣裳,还有几本书。孝陵卫那边条件简陋,你将就着住。”
方敬接过包袱,背在身上。
徐妙锦又递过来一个小布袋:“碎银子。打点上下用的。”
“孝陵卫那边冷,夜里多盖一床被子。”
方敬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阿福一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柳叶巷,往城门方向驶去。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敬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一片青松翠柏。松柏丛中,隐约露出红墙黄瓦。
孝陵到了。
方敬的新工作,是孝陵卫一个普通的守卫。没有品级,没有俸禄……
主要是因为俸禄被罚没了,要罚一年。
还是朱元璋下的命令呢!
日子真快,转眼到建文年了。
方敬被分到巡陵组。穿上了孝陵卫的制服,是一件青布战袄,腰间系着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红缨毡帽。
每天的工作是沿着孝陵的神道走一圈,检查有没有人偷砍树木、有没有人偷挖土石、有没有人偷进陵区。活不重,就是单调。从碑楼走到棂星门,从棂星门走到金水桥,从金水桥走到明楼,再从明楼走回来。
本来已经习惯没有手机的方敬有点遗憾,这不刷个步数排行榜第一啊?
休息的时候,他就躺在营房里看书。青鸢给他带的那几本书,一本《残唐五代演义》已经翻烂了,一本《史记》看了三遍,一本《庄子》看了两遍。看到后来,他把《庄子》里的句子抄在纸上,贴在床头。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队正周大年路过他的床头,肃然起敬:“方相公,这写的啥?”
方敬给他解释:“就是说,人的命是有限的,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殆已,就是有病!”
周大年点点头:“圣人说的话还是有道理。”
方敬的一通骚操作,让他低估了自己现在的影响力。
在孝陵卫待了不到一天,名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卫所。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方敬,就是小方探花!”
“小方探花?斩驸马的那个?”
“对!就是他!”
“他还在朝堂上,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陛下大怒,把他革职了,发配到咱们这儿守陵。”
“当着陛下的面?他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