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那还能活着出来吗?”
“谁知道呢。”
“方探花这是找死。湘王是朝廷定罪的,他问湘王何罪,不就是说朝廷判错了吗?”
“是啊。就算他跟湘王有交情,也不能在朝堂上这么干啊。”
“年轻人,太冲动了。”
“湘王有什么罪?朝廷说他私印宝钞,数额才多少?说他滥杀无辜,杀的不过是一个贪污的管家。就这点事,至于把人逼死?”
“方探花敢在朝堂上问出来,是真有胆色。”
“可不是嘛。满朝文武,谁敢替湘王说一句话?就方探花敢。”
“他这不是冲动,是仗义。”
两种观点,在茶馆里、在酒楼里、在衙门的廨舍里,争论不休。
不少官员对方敬的看法,在这一天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对削藩心存疑虑,但一直不敢公开表态的人。
他们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听着外面的议论,沉默不语。
心里却在想同一件事。
方敬敢。
我为什么不敢?
傍晚时分,都察院。
一个年轻的御史坐在值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奏章纸。
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研好了。他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方。
落不下去。
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御史走进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下。
“还在写?”
年轻御史没说话。
同僚走过来,看了看空白的奏章,又看了看他。
“你想好了?这折子一递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年轻御史咬了咬牙。
“方敬之都敢在朝堂上当面问陛下。我连写封奏章都不敢吗?”
同僚沉默了。
年轻御史提起笔,开始写。
“臣谨奏:湘王之事,朝野议论纷纷,罪证未明,人心不服。臣请陛下明示湘王罪证,以安天下之心……”
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奏章,吹了吹墨迹。
“我这就递到通政司去。”
同僚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等等。”
年轻御史回过头。
同僚走到自己的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我也写。”
年轻御史愣住了。
“你——”
同僚头也不抬。
“方探花说得对。咱们身为大臣,就是要写真话,让君父不至于犯错,现在我们心里觉得陛下做错了,但是憋着不说,这才是最大的不忠啊!”
这一夜,金陵城里,不知有多少盏灯亮到了深夜。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方敬必须死!
齐泰回到府中,连官服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下人端了茶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
齐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不行!方敬不能活。
一旦他留了命,就是留了隐患。
不能等了。
陛下犹豫不决,黄子澄、方孝孺出馊主意。等他们商量出结果,为时已晚!
“来人。”
管家小跑过来。
“老爷。”
“备车。去刑部暴尚书府上。”
管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
“老爷,这么晚了……”
齐泰已经往外走了。
“别废话。快。”
暴昭离齐泰家不算远。马车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齐泰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台阶。
门房认识他,赶紧往里通报。不一会儿,暴昭亲自迎了出来。
“大司马?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进来说。”
两人进了书房,屏退下人。暴昭亲自给齐泰倒了杯茶。
“出什么事了?”
齐泰没有喝茶。他看着暴昭,忽然站起来,深深一揖。
“大司寇。救救大明。”
暴昭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大司马何出此言?快起来快起来!”
齐泰直起身,看着他。
“暴尚书,今日朝堂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暴昭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看见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方敬此人,必须死。”
暴昭没说话。
齐泰继续说:“方敬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如果陛下不杀他,削藩还怎么削?诸王还怎么管?”
暴昭为难道:“大司马,你说的这些,陛下自有圣断。咱们做臣子的……”
“陛下仁德,尚在犹豫。咱们做臣子的必须为君上分忧!”
“所以大司马的意思是?”
齐泰看着他:“我说过了,方敬此人,必须死!”
暴昭的脸色变了。
他听懂齐泰的意思了。
“大司马。诏狱……不归刑部管。”
诏狱是锦衣卫的地盘。镇抚司,专理诏狱。从逮捕到审讯到处决,一条龙服务,刑部插不上手。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
齐泰微微一笑。
“暴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不知道吗?陛下不喜锦衣卫。登基以来,屡次下旨,有罪不动用私刑。如今诏狱已经不在镇抚司手里了。”
他看着暴昭。
“现在,诏狱归刑部。”
暴昭沉默了。
齐泰说的是事实。陛下即位之后,对锦衣卫一直不太信任。先是把宋忠从指挥使的位置上调开,又下旨让刑部派人入驻诏狱,说是“监督刑讯”。名义上诏狱还归锦衣卫管,实际上刑部的人说了算。
“大司马。”暴昭斟酌着措辞,“就算诏狱现在归刑部管,这种事……也得有个由头。方敬毕竟是先帝钦点的探花,中山王的女婿。不明不白死在诏狱里,查起来……”
“所以不能不明不白。”齐泰打断他,“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病死的。畏罪自杀的。怎么都行。但不能是被人杀死的。”
暴昭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好吧。”
齐泰心里一松。
暴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来人。”
一个长随小跑过来。
“去,把刘主事叫来。”
长随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暴昭回到书房里,和齐泰相对而坐。两人都没有说话。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
刘主事来得很快。他本来就在衙门里值夜,听说尚书大人召见,连帽子都没戴正就跑来了。
“大人,有何吩咐?”
暴昭让他进来,关上门。
“诏狱那边,现在是谁在管?”
刘主事想了想。
“回大人,是刑部派驻的王牢头。底下有几个老狱卒,都是干了十几年的。”
暴昭点点头。
“把王牢头叫来。就现在。记住,不要惊动别人。”
刘主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