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09节

  竹苞堂。

  皇爷爷的笔迹。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他硬生生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改成了“押入诏狱”。

  现在他站在正心殿里,看着满地的碎瓷片,越想越气。

  如果当时没有看见那三个字,如果当时脱口而出了,现在方敬已经是个死人了。

  朱允炆一屁股坐回御座上:

  “宣黄子澄、齐泰、方孝孺。”

  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人陆续到了。

  黄子澄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青花瓷的碎片,不动声色地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臣等叩见陛下。”

  朱允炆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都起来。都说说,此獠狂悖。如何处置。”

  “陛下,方敬必须杀。”齐泰第一个开口。

  朱允炆看着他。

  “方敬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必须全是错的。那些话,如果陛下不杀他,就等于默认了。”

  “一旦默认,天下人就会觉得,湘王是被冤枉的,朝廷是理亏的。到那时候,削藩还怎么削?诸王还怎么管?”

  “所以方敬必须杀。不但要杀,还要明正典刑。让天下人知道,他说的话,一句都不对。”

  齐泰说完了,退后一步。

  黄子澄却摇了摇头。

  “陛下,臣以为,方敬杀不得。”

  黄子澄继续说:“齐尚书说得对,方敬的话,一句都不能认。但杀了他,就是另一种‘认’。”

  朱允炆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之后,天下人本来就在同情湘王。如果陛下因为方敬问了‘湘王何罪’就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陛下是恼羞成怒。是被人问到了痛处,所以杀人灭口。”

  “方敬问的是‘湘王何罪’。陛下杀了他,天下人就会自己脑补出答案:因为湘王没罪,所以陛下不敢让人问。因为不敢让人问,所以杀了问的人。”

  “那黄师说,应该怎么办?”

  黄子澄道:“流放。琼州。”

  朱允炆愣了一下:“琼州?”

  “琼州远在海外,瘴气弥漫。流放到那里,跟死了差不多。但陛下没有杀他,天下人挑不出理。过个一年半载,他在琼州染了瘴气,病死了,那是他命不好,怪不得陛下。”

  齐泰冷笑了一声:“黄太常,你这是自欺欺人。”

  黄子澄转过头,看着他。

  齐泰继续说:“流放琼州?方敬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出三天就会传遍金陵,不出一个月就会传遍天下。你把他流放到琼州,他说的那些话就消失了?而且,现在朝野里本来就议论纷纷,若是流放琼州,反而会让大家同情!到时候他的话会流传更广!所以无论如何,方敬必须死!”

  黄子澄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反驳。方孝孺这时候开口了。

  “陛下。臣有一言。臣与方敬同宗,论辈分,他是臣的叔祖。因此,此事臣本不该多言。但臣是陛下的臣子。忠君在前,亲亲在后。”

  “希直先生请讲。”

  “臣以为,方敬此人,沽名钓誉,在朝堂公然顶撞陛下,实则取名尔!”

  “他口口声声‘湘王何罪’,口口声声‘为故友挂孝’,口口声声‘先帝知遇之恩’。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在为自己博名声?”

  “所以臣以为,对付方敬,杀不是最好的办法。流放也不是。”

  朱允炆问:“那什么是最好的办法?”

  “让他名声扫地。”

  殿内没有人说话。

  方孝孺继续道:“方敬最大的依仗是什么?不是他的官位,不是他的功劳,是他的功名。他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是先帝钦点的鼎甲。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东西。他走到哪里,这个身份就跟到哪里。陛下如果把他的功名革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黄子澄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孝孺继续说:“革去功名,贬为庶民。然后让他去孝陵,给先帝守陵。”

  朱允炆愣了一下:“守陵?”

  “对。方敬今天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先帝知遇之恩’。他把先帝的御笔搬出来,说死也要带着先帝的字一起死。好。陛下就成全他。”

  “他不是感念先帝的恩德吗?那就让他去孝陵,天天给先帝守陵。让天下人都看看,方敬是先帝的忠臣,不是陛下的逆臣。”

  “这样一来,陛下没有杀他,天下人挑不出理。陛下也没有流放他,他就在金陵城外,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黄子澄拍了拍手。

  “妙。希直先生此计,妙极。”

  朱允炆没跟上节奏,奇道:“怎么说?”

  黄子澄笑道:“陛下,方敬是探花,是先帝钦点的鼎甲。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东西。革了功名,他就从一个天子门生变成了平头百姓。一个读书人,失去功名,跟孝陵卫那帮兵为伴,比杀了他还难受!”

  “杀人诛心。希直先生这一招,妙啊!”

  齐泰站在旁边,差点破口大骂:谁还不是读书人怎么了?你这什么馊主意啊!方敬他不能活啊!

  还革去功名?方敬在乎功名吗?

  累了,毁灭吧!

  齐泰苦笑,自己在陛下心里还是要差那两人一头。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在犹豫。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先关他几天。让他自己在诏狱里待着。朕要想想。”

  魏国公府。

  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脸色铁青。

  “疯了。方敬之他疯了。”

  徐妙锦在正堂里,听见大哥的话,紧张站起:

  “大哥,怎么了?”

  徐辉祖站起来,在堂内来回踱步。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你那好夫婿,今天在朝堂上,腰间系着一条白色腰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陛下问他代王的案子,他不说。御史弹劾他,他不理。他就问那一句,湘王何罪。”

  徐辉祖转过身,看着徐妙锦。

  “你知道陛下什么反应?陛下气得脸都白了。黄子澄站出来弹劾他,齐泰也弹劾他,御史们全站出来了。高巽志替他求情,方孝孺也替他求情。他不领情,还把人家的求情推了。”

  徐辉祖虽然嘴上抱怨,但是见妹妹紧张地嘴唇发白,赶快把今天朝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徐妙锦沉思一会儿,眼睛一亮:“大哥,方郎不会有事了。”

  徐辉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方郎拿出先帝御笔的那一刻,他就安全了。”

  徐辉祖不解。

  “为什么?”

  徐妙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大哥,陛下最在乎的,是天下人怎么看他。方郎说,死也要带着先帝的字一起死。陛下如果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

  徐辉祖没说话。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

  “天下人会说,陛下连先帝的字都不放在眼里。方郎是先帝钦点的探花,是先帝亲笔题匾的人。陛下杀了他,就是打先帝的脸。”

  “陛下不敢。”

  “所以大哥不必担心。方郎在诏狱里待几天,吃点亏,问题不大。而且方郎死中求活,从本来随时可能被陛下抛却的棋子,现在有了新的破局之法,朝野上下,不是每个人都是黄子澄,总有人是反对削藩的,这些沉默者虽然现在没有说话,但是不代表方郎的话对他们没有触动。”

  徐辉祖站在那儿,看着妹妹,半天没说话。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忠君爱国。徐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忠”。他父亲徐达,跟着先帝打天下,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先帝的事。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方敬今天做的事,在他看来,是大逆不道。

  徐辉祖的表情很复杂。

  “就算方敬能保住命,他这样做,对吗?”

  徐妙锦看着他。

  “大哥觉得不对?”

  徐辉祖坐下来,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方敬不对。湘王的事,我也觉得朝廷做得太急了。但是……他是臣子。臣子有臣子的本分。就算君上有错,臣子也不该在朝堂上公然让君上下不来台。”

  徐妙锦继续说:“让陛下下不来台的不是方郎,是陛下自己,现在天下人都在同情藩王。陛下削藩,削得越多,民间的同情就越多。再这么削下去,陛下在天下人心里,就真的成了残害宗亲的暴君了。”

  徐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

  ……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金陵城。

  当天下午,金陵城的茶馆酒肆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方探花今天上朝,腰间系着白色腰带!”

  “白色腰带?什么意思?”

  “给湘王挂孝!”

  “什么?湘王不是……”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方探花当着陛下的面,问湘王何罪。”

  “他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陛下当场就怒了,让人把他押进了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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