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吃饱了饭,这人心就会思定,临阵倒戈,那可是很危险的,而且口说无凭,谁知道这些人讲的是不是真的。
毕竟口说无凭,这年头真能顿顿吃上饱饭,还有一月一两银子饷能拿的官兵,怕不是得是皇上的亲兵才有这待遇吧!
过了半刻。
明军主帐大营,众人得到禀报并未感到意外。
“传孤命令,即刻攻城,明日天亮时,孤要在杭州城里吃早饭!”朱怡炅瞥了一眼案上快插满日月小旗的浙江省舆图,淡淡说道。
“是!”
帐内,杨恭、郑定瑞等一众明军高级将领尽皆拱手应命。
论兵力对比,攻城明军有五万正兵三万降兵,总兵力八万,已至守城清军四倍还多,哪怕其中三万降兵,也皆是裁汰了老弱病残后得来的精锐。
无论战力士气,已然强于寻常清军绿营。
更何况眼前的杭州经历前面的浦江大战,早已是外强中干,在朱怡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下,别说是明天天亮了,怕是连今日下午都难撑过去。
再加上钱塘江面又被明军水师封锁,后路断绝。
这杭州俨然已成笼中困兽,只等明军这个屠夫来宰杀了。
“哥,咱们真的要打杭州城吗?”降兵营里,一个杭州兵对身边壮汉问道。
壮汉骂道:“这不废话,没听上头的命令吗?”
“可杭州毕竟是咱老家,里头那多佬详……”
“佬详管屁用,咱们不上咱们就得死,怎么,你想死?”
“……不想。”
两人说话间,最前排的降兵在后方上万明军的催促下,开始朝着眼前高大的杭州城墙发动了冲锋。
“杀呀!”
“轰~轰~”
震天的喊杀声伴着明军十数门红衣大炮的轰鸣,无数身着清式皮甲的红巾军高举手中大刀,前排的负责扛云车,后排跟着前排冲。
杭州城头。
“快,快,炮手,给我打,都不要乱,把明贼挡住!”塔拜带着麾下八旗兵丁,不断来回奔走,发号施令。
火炮,不仅是明军有,清军也是有的。
作为浙江首府,又是东南沿海重镇,杭州城不仅有火炮,还是红衣大炮。
除了杭州,便连先前福建首府福州也有许多城防大炮,但奈何吕犹龙带走了福州近乎所有的兵力和炮手,便连火炮也带走了许多。
所以福州府才会毫无反抗能力,甚至一炮未发就破了。
“轰~轰~”
随着塔拜的命令一下,杭州城头所有火炮全部装填开火。
这些火炮在开火后有些因紧张打空了,但剩下命中的却都给冲锋下的红巾明军带来了惨痛的伤亡。
不过也就这样了,这些清军火炮压根没能持续开火多久,只一轮炮击就吸引了所有明军炮手的注意。
于是乎,杭州城头凡是冒烟响过的区域全成了明军红衣大炮的集火目标,在十数门红衣大炮的集火射击下,哪怕大部分炮弹都打空了,但总有那么几发炮弹会命中。
明军仗着己方火炮更多,又是自下而上射击,角度比之城头更接近标准的45度角。
且用的还是糖火药代替黑火药,这意味着同为红衣大炮,同样装药量下,明军火炮的射程只会更远,威力也更强。
两军的火炮战几乎才刚开始,便已经结束了。
清军的城防火炮拢共也就开火了两次,有些甚至一次都没有,城头再无一声炮响,火光伴随着火炮和药桶爆炸时带来的硝烟不断弥漫升腾。
一截断裂的炮管带着火焰从城头落下,摔在地上城门不远处,滚动几下便再无动静。
第117章 半日城(上)
塔拜趴在城头上,他已经快疯了。
本以为这场杭州保卫战虽然会比较艰难,但自己好歹也有两万大军,也不是全无一点指望。
却不想明贼几轮炮击,城头这边便已损失惨重,炮台一个不剩全完了。
明明都是红衣大炮,为何明贼的红衣大炮会这么厉害?
难道黄升那个蠢货说的是真的,明贼当真会妖法?
明贼有妖法,这是黄升逃回来时害怕被问责,所以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然后不出意外被屠沂以谣言惑众,扰乱军心为由直接软禁了起来,其带回来的二百骑也被屠沂以圣旨名义强行收拢。
也亏得黄升是浙江提督,屠沂再如何借势也没先杀后奏之权,否则便是当场杀了黄升也不奇怪。
明军的炮声没打几轮便停了。
当当当……
数声金属撞击石头的脆响,是云车沉重的铁钩挂在了城垛上,铁钩的尖端部分甚至嵌入了坚硬的青砖里头。
塔拜意识到这是明贼要攻城了,连忙大吼着下令道:“快,弓箭手,放箭,放箭!不要让明贼爬上来。”
在塔拜的嘶吼声中,杭州之战终于正式打响。
那些八旗弓手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弯弓搭箭。
“咻咻咻~”
一轮箭雨下去,数个红巾贼兵惨叫着从云车上摔下。
但下面攀爬的其余明贼却是恍若未见,反而前赴后继,更快的往城头攀爬而上。
有了这些八旗弓手的带头,剩下那些抚标清兵也都回过神来,抚标弓手们纷纷起身弯弓搭箭就往城下射。
三万大军主攻一个城门,此刻城墙下早已是人满为患,几乎都不用去刻意瞄准,只需卯足力气往下射,必定能带走一个贼兵。
不仅仅是清军的弓箭手们在不断放箭,剩余那些勇营青壮也纷纷将擂木滚石搬起来,看准了时机就往下面扔。
几乎每一下,都能砸死或砸伤好几个红巾明贼,至于剩下的金汁粪水,则完全无差别泼洒。
“啊!”
“好烫啊!”
“不要……”
不断有倒霉的红巾明军惨叫着脱手,然后便从数米高的云车上摔了下去,但他们摔下去了,后头还在咬着刀(不要问前面人怎么喊出来的,你被一百度的屎烫了还咬刀?)攀爬的红巾明军反而愈发悍不畏死。
虽然杭州城头清军早有准备,又奋力抵抗。
仅仅过了半刻钟,还是有那么一处城段由于先前被明军大炮轰击太狠,就连这片城头的其余守兵也波及之下死了好些个,导致不论守军还是守城物资全都锐减,根本无法有效杀伤云车上攀爬的红巾明军。
于是乎,第一个红巾明军登上了城墙,这厮虽是降兵,但好歹也是降兵中的佼佼者,城头这些都是什么臭鱼烂虾,不过一群刚招募没几天,连号令都不一定能记得住的青壮百姓。
哦,也有一个负责指挥的抚标清兵。
抚标不愧是抚标,至少反应速度还是挺快的,一见有明贼登城了,几乎下一秒手中的刀就砍了过去。
当~
两刀相撞,那登城的明军险些没站稳,怒骂道:“娘希匹的,你这厮偷袭咱?”
“杀贼!”那抚标清兵倒是没恁多话,只一脚便将眼前的红巾明贼踹翻在地,随即再度挥刀砍下。
电光火石间,想象中贼兵被砍死的画面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腰刀从正面捅进了这个抚标的胸膛。
“噗呲!”
“咳…咳……”
这个抚标控制不住的咳嗽,每声咳嗽都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刀早已没了力气,脱手掉落于地。
地上,先前被踹翻的红巾明军旋即起身,迅猛一刀将这弥留之际的抚标清兵当场枭首。
这片城头唯一的抚标清兵死了,其余青壮勇营立马丢下东西转身逃跑。
“兄弟,多谢了。”
这时,这个率先登城的红巾明军这才转身,将身后那个只一条腿在城垛上跨着的袍泽弟兄给拉了上来。
“呵,袍泽佬详有啥好客气的……”
两人话没说两句,就见有不少抚标清兵提着刀就往这边跑来。
“嘿,这么快就又有送死的来了?佬详,还记着明皇上咋说的没?”
“当然记着,杀一个升正兵,杀两个赐田,杀三个……”
两人不约而同的舔了口干涸的嘴唇,随即举着刀便迎了上去。
说实话,先前仅杀一个抚标清兵都要两人合作,其中一个还是搞偷袭的,这次冲过来的可不止一个两个。
但也没差了,事实上只要他们能拖延一点时间,就会有更多的明军登城。
杭州城头原本就只是勉力维持的局势,随着第一个红巾明军的登城,开始急速恶化。
虽然这些红巾明军的战斗力比之真正的抚标精锐还是要略逊一筹,但在源源不断、前赴后继之下,各处城头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
不断有红巾明军翻上城头加入战场,被塔拜安置在城墙各处督防的抚标和八旗清军寡不敌众,又是被分割开来,只能跟登城的明军硬耗。
至于那些勇营青壮,除却少部分被裹挟着一起参加白刃战外,剩下的全都是能跑则跑。
毕竟,这些人连正儿八经的号令训练都没经历过,又怎么能指望他们有战斗力呢?
塔拜这个杭州将军,此刻俨然已经提上了自己的宝刀,亲率亲兵不断往来支援各个城头战区。
好在现在城头两军已然进入白刃战,明军的火炮威力再大,为了防止误伤也只能暂停开火。
不过,炮营停火了,城下的那些明军却没有停,上万大明新军不断向前推进,同样逼迫着前排的三万红巾明军加快登城。
城头白刃战还在厮杀,哪怕塔拜已经左右支绌,却还是渐渐力有不逮。
这时的塔拜连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安排伏兵放在城外,这样或许还能……能个屁,真要分出伏兵在城外,别说能不能成,但凡他提出来,不说那个屠巡抚了,便是自己也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投敌了。
这帮明贼到底什么路数?
不仅封锁了杭州十门,就连基本兵法的围城缺一都不做,还一上来就是数万兵马强攻。
这是真打算要一日,不,半日破城吗?
第118章 半日城(下)
虽说那些红巾明军的确攻势迅猛,颇有一往无前的气势,确实一往无前,不进就死,后方上万督战的大明新军可不是摆着看的。
但这年头打仗可不全靠勇气就可以了,更何况城头守军论勇气本就不比这些来攻的红巾明军差。
带着亲兵,再次将数个攀上城头的明贼赶了下去,塔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连续挥刀砍杀快半个时辰了,他连手都快砍麻了,手里的宝刀早就砍卷刃了,现在用的还是不知道从谁的尸体上拿的寻常腰刀。
抬头看天,别说天黑了,便连午时都还差一两个时辰,塔拜心中已然现出绝望,但旋即又很快甩了甩头。
不,他还不能死,他要活着,这些明贼不可能无休止的进攻,付出了这么巨大的伤亡,便是老祖宗的八旗天兵也得退下去休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