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几乎前脚刚进入宁德县辖境,后脚衙役们就把消息报给了宁德县令。
如此大军出征,根本藏不住消息,当然,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宁德县令、县丞、主簿封一众官吏纷纷上了城楼察看,就见城外大军旌旗招展。
只看兵服颜色,真贼就起码占了三分之一。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面色发白。在座各位说白了都是吕犹龙牵扯之下的倒霉鬼而已,福建绿营全军覆灭之下,便是整个福宁府都捉襟见肘,宁德县早就被沈德源视为弃子。
“县尊,还是快快开仓放粮,募兵守城吧!”宁德县丞这时说道。
然而,宁德县令闻言,只是脸色古怪的看着他说道:“开仓,开的什么仓,抚台大人早便把这钱粮都带走了,如今又哪里还有半分粮食可供募兵?”
“难道我等就这么干等死?”说话的却是三把手的主簿,他不是本地官,乃是今年初才调过来的,钱还没捞着多少,这就迎来了反贼,还是个连制台抚台都为其所败的巨寇。
早知福建这般多事,他说什么也不会来这边当官。
“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宁德县令却是早已存有死志,“明贼何时破城,本官便何时殉国!”
好家伙,这是自知守不住县城,就直接摆烂等死了。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也不用谁提醒,宁德县丞与主簿随即一溜烟儿跑下了城楼。
县令都摆烂了,这宁德县还能守住个屁。
至于县中那帮富户豪绅,则早已做好了随时迎接大明王师的准备。
杨恭并未第一时间攻城,而是先花了半日时间去扫荡宁德县郊的乡庄,宁德县被沈德源放弃,这些乡庄同样也被县城放弃。
那些乡绅土豪面对明军大兵,全都降的毫无压力。
不降难道还真等死吗?他们又不是朝廷命官。
县郊乡庄全被扫荡,宁德县俨然化为孤城。自古孤城不可守,更遑论宁德县上下皆无战心,又是弃子。
明军只是兵临城下,连红衣大炮都未用上,城头之人便跑了个干净。
杨恭从千里镜看去,只见城楼上一穿着伪清官服模样的人一跃而下。
这宁德县令运气还算不错,宁德县城高度不矮,还是头站着地,因此并未有什么痛苦,只瞬间便脑瓜崩裂而死。
对此,杨恭心头毫无波澜,而今大明早已今非昔比,便是首府福州都已拿下,投降的官吏多到数不过来,便是同知这种府城大员都有一手之数,区区县令已经不值钱了。
随着明军先锋营登城,一杆日月旗被插上城头,宁德县连抵抗也未抵抗,便直接易主。
县中士绅尽皆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先前城楼的宁德县丞还有那个倒霉主簿同样没有例外,直接携县衙吏员一股脑投降了明军。
毕竟,能不用死,谁又愿意去死呢?
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他们也都看出来了,这明贼不说争夺天下,至少福建已是唾手可得。
总之,走一步算一步,且看看再说。
从明军抵达宁德县到破城,前后不过半日。
杨恭率军于宁德县稍作休整,在留下一千驻军以后,主力未做停留,再度拔营北上。
第三日上午,明军进抵福宁府城。
福宁知府沈德源闻之大惊,连忙登上城楼,视察敌情,就见城外果真大军云集,粗略估算起码得有上万人马。
“明贼为何突然就到了,宁德县怎的半点消息都无?”沈德源只看了一眼,便对着身旁的福宁同知质问道。
这福宁同知也是倒霉,他不过就是个府衙二把手,平时也就是辅助知府干活,放弃宁德县同样也是经过沈德源首肯的。
现在却来问他为什么,这不是开玩笑吗?
“东翁,当务之急还是应以守城为要,明贼不过万余之众,我等若是死守,也不是守不住。”却是幕僚徐师爷开口解围道。
福宁通判也跟着帮腔道:“徐师爷所言有理,明贼狂妄,竟只有万人来攻,还有如此多的假贼。若不是其来的太快,非要令其晓得什么是厉害!”
“是啊,那明贼朱逆还自称什么大明正统,简直是可笑至极。”
“说不得当初在泉州也只是抚台大人轻敌,才得以侥幸胜之。我等如今城高墙厚,又兵精粮足,这明贼此番怕是得无功而返喽。”
……
府城一众官吏你一言我一语,俨然将城外明军贬的是一文不值。
那架势,好似若让他们领兵,怕是分分钟便能把城外明贼给全歼了不可。
却也不想想,若明军当真如此虚弱,那为何现在窝在城里的是他们。
沈德源还算清醒,没像其他人那般膨胀轻敌。能一路打下这么多州府,甚至连首府都被其所破,那明贼又岂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虽城外仅有万余贼军,且多数还是假贼,但沈德源还是没掉以轻心。他先是以知府名义下令守城备战,并专门在城墙几个重要防区部署重兵,又辅以擂木、滚石、金汁等守城物资。
很显然,这个文弱知府是看过一点兵书的。
至于守城火炮,这些府库里倒是有,但那些火炮都是小口径的虎蹲炮,明贼那可是有红衣大炮的,拿虎蹲炮跟人对轰,那不是开玩笑吗?
而且,沈德源也没有合格炮手啊!
那些特殊人才全被之前吕犹龙给带走了,然后全部一波送给了明军,自己训练还不知道要多少钱粮时间呢。
沈德源的动作很快,不过半个时辰,整片城墙的守城布防便基本完成。
城头上,金汁不断翻滚,发出阵阵恶臭,可谓万事俱备,只等明贼来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直到吃过午食,城外明贼都毫无动静。
不对,也不是毫无动静,因为这些明贼还分兵去扫荡了周围乡镇,那些乡镇无兵可守,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自然毫不犹豫就投了。
如同先前宁德县一般,福宁府也很快沦为孤城。
不过这没有意义,福宁府之前从大户豪绅手里募得的钱粮不说一年半载,但吃几个月还是可以的。
沈德源有些发懵,为了振奋人心,他连饭都是在城头吃的,闻着那个金汁的臭气,搞得他连午饭都没怎么去吃。
这明贼难不成是怕了,所以不敢来攻,只劫掠一番就走?
沈德源拿不准,也不敢下去,生怕自己前脚一走,明贼后脚就攻城了。
双方就这般僵持下来,很快天色渐黑。
城外明贼总算有了动静,他们居然成批的跑来城下大声劝降城头兵勇。
沈德源及时察觉,下令弓手放箭,然而,黑灯瞎火的,城下明贼又是三三两两,还有盾牌皮甲,加之沈德源的弓手都是下面强征的青壮兵勇,能把箭矢射出去就算厉害了,还指望能射中人?
一轮箭雨下去,除了引来城下明贼一通嘲笑,屁用没有。
沈德源几欲发狂,却又毫无办法,只得当场自掏腰包,拿出大笔银钱分发下去,这才勉强稳住了人心。
这一夜沈德源过得相当煎熬。
第77章 福建一统(中)
明贼大军抵达福宁府城的第二日,这帮明贼总算是没再用大声劝降的下作手段。
好吧!明军又不傻,晚上还能趁着夜色掩护跑来劝降恶心人,大白天那滚石擂木往下一扔,总会砸死几个倒霉蛋。
沈德源刚松口气,就听周围士卒一阵惊呼。
抬眼一看,只见城外明贼大营忽地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这是要攻城了!?
沈德源提着宝剑便下令道:“来人,都给本府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绝不可放一个明贼登上城头。”
一番不算慷慨激昂的宣讲,城头兵勇一个个理都不带理会一下,也就被自己选做亲兵(发了更多银子)的几个稍微捧了一下哏。
沈德源面上有些挂不住,但看着城外大营里的上万明贼,只得开口说道:“此战,凡斩首明贼一级者,赏银十两,若斩首明贼大将,赏银千两,本府承诺战后保举他一个官身。”
好家伙,这是直接下了血本了,一个脑袋十两银子。
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多,但相比这个时代的购买力而言,十两银子已然堪称巨款。
而城外有上万明军,加起来起码得值个十几万两银子了吧。
最重要的是,这斩首明贼大将,还能得到一个官身。
城头上这些个兵勇虽然都是被官府强征而来,但他们却完全不敢仇视官府,反而对当官有着更强的热衷(他们不知道家里人大都已经破家了,只隐约知道过得惨)。
或者说,这个时代的老百姓,都对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又怕又想,要能当个官,便是死了也愿意。
一时间,整个城头那些兵勇,好似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全都嗷嗷叫着要给城外的明贼一个厉害。
且不提就这帮毫无训练,全靠钱财勉强维持的青壮兵勇能不能打得过明军,就说沈德源这个福宁知府手头上有没有那么多钱,有没有保人官身的权力都是未知数。
但这不重要,大战一起,能真的斩首一级,还能活下来的,有这般本事,沈德源自然甘愿给其赏银。
至于最后的斩杀明贼大将,只要真能斩杀明贼大将,那无异于一场大胜,上报上去便是沈德源这个知府,也能捞个大功在身。
届时,还愁没有官身可赐?
而且,谁说他这个知府一定要说话算话了。
不过就是一些草民罢了……
城头士气被沈德源一波利诱,给成功挑动了起来,数口铁锅里金汁烧的翻滚冒泡,散发出阵阵恶臭。
一块块滚石和擂木被搬运上来,一切就绪,就等明贼来攻。
然后……明贼怎么还在大营里?
沈德源有些奇怪,但他还是没敢放松下来,手握宝剑,忍受着金汁的恶臭不断于城头来回巡视,鼓舞士气。
就这么从早上来至中午,好家伙,都到饭点了,明贼还是丝毫没有要出大营的想法。
反而在大营中不停呼喊,看那样子,倒似是在……操练?
“大人!这金汁能否先停下火,弟兄们实在受不了了,这来来回回加水又烧干,这锅都快烧入味了……”
又是一个兵勇前来问道,脸色极为扭曲,纯粹是臭的。
任谁在原地煮一锅屎煮十几个钟头,那不硫化氢中毒,已经算是抵抗力好了。
沈德源实际上也有些受不住,虽然他离得远,但烧了一个上午,还是到处都在烧,现在整个城头都是屎味了。
“暂且先停一半吧!剩下一半先去休息用饭,轮着来。”沈德源脸色难看的摆了摆手。
“谢大人!”这兵勇连忙小跑着下去传令,至于先停哪一半,那就看他们自己“商量”了。
城头在一片屎味中开始生火造饭,都是穷苦百姓,能有饭吃,屎味就屎味呗!
只有沈德源咽不下去,好歹也是知府老爷,在城楼这种有辱斯文的地方用饭也就忍了,关键这味道实在太浓了,连他自己都快腌入味了。
不过他已经算不错了,除了他这个福宁知府,剩下的同知、通判也就顶了昨天一天,加今天上午半个时辰,然后就全给臭走了,连那个徐师爷也一样溜了。
或许,也可能是人都跑了,就剩他这个知府,不好走了。
城头在生火造饭,城外的明贼大营也是炊烟袅袅,总算停了一下,没再继续操练。
等到两边都用过了饭,明贼又开始了,呼喊着震天响,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气力。
关键沈德源也不敢让城头停火,万一明贼要是出其不意攻城,那不就糟了。
就这么硬生生隔城对峙,甚至都算不上是对峙,因为全程双方都没有过任何接触。
很快就来到天黑,城头煮了一天的屎,原本的汤都被煮成了粥,还是很浓很正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