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举心里似乎瞬间解开了什么枷锁,却又说不上来。衍圣公一死,后面的脑袋砍起来自然也是轻车熟路。
其子孔继濩这个时间线,到底也还是没能当上衍圣公,甚至都来不及英年早逝。
在被带上刑台,地上老父的血都还没清洗,孔继濩当场就被吓得上吐下泻。是真的上吐下泻,上面在吐,下面也在泻,且还是屎尿齐流的那种泻。
刽子手险些被恶心到当场吐出来,杀人都没吐,差点被人恶心吐。
孔继濩还因为太过恐惧,以至浑身瘫软,立都立不起来,压根没法老实伸脖子,最后无奈,只能改为枪毙。
算是在场运气最好的,好歹留了全尸。
这么一圈审判下来,整个衍圣公府连主子带家奴,愣是被薛举砍了大半的脑袋。
衍圣公北宗主脉近乎全灭,旁系稍好些,家奴虽也被杀了不少。但总算没像主脉那样近乎被屠空,还是有理有据的砍,挑都挑不出毛病来。
凡是被砍脑袋的孔家人个个皆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薛举这个青天大老爷,才上任没俩月,便在曲阜县先杀了个人头滚滚。
曲阜百姓,无不拍手称赞。
杀了曲阜孔氏这么多人,就连衍圣公父子都被他砍了。
只要消息一传开,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这位薛县令今后怕是都将为天下士林所不容。
皇帝公开表示这是自己下的旨也没用,这些所谓士林的读书人不敢怨恨皇帝,但可以怨恨你这个曲阜县令。
不过无所谓,在薛举眼里,仕途升迁远比什么士林声名更重要。
老老实实做官熬政绩资历,何时才能升官。
既然皇帝喜欢酷吏,那他便做这个酷吏又何妨?
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臣子。
北孔被连根拔起,薛举也开始在曲阜县正式着手理政。
薛举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编户齐民。不仅是那些流民,还有曲阜县的百姓。
曲阜县说是成了孔家佃户,这是真的。
因为曲阜县的百姓,近乎九成九都姓孔,意为孔氏家奴。剩下那一丢丢不姓孔的,都是战乱带来的客户。
这必须重新编户,所有百姓得强制改回原姓,否则很容易形成大姓宗族聚居。
而衍圣公府旁系那些作恶不多,或者没怎么作恶的余民,则暂时统一编为罪民。女眷则全部配给单身汉为妻,充实人口。
这是无奈之举,山东、河南两省十室九空。
男的不说,女人更少。毕竟逃起难来,女人往往比男人更难活下去,便是那些之前大战收拢的义军,也基本一该溜的汉子,女的少的可怜。
这在眼下还好,后期安定下来肯定得出现各种问题。
朱怡炅这边还得想办法解决。
唯一的好处就是,山东、河南不缺田了,更不缺好田。
现在无非就是尽快恢复生产,重修水利,编户齐民。不光是曲阜县,其余各州府亦是如此。
第333章 战后
南京。
松茗茶坊。
茶坊便是茶楼,清时称茶肆,明时称茶坊,崇祯年间还有个别名叫“露兄”。
这处茶坊的老板很显然是在有意迎合新朝,南京城中与其一样的还有许多家。
“哈哈,”一儒袍士子手持一份最新刊的大明朝报,畅快大笑:“伪清胡虏于河南战场大败,主力全军覆灭。我大明现今已进占中原、山东之地,兵锋直指京师,朝廷光复天下已指日可待。”
“自古胡无百年国运,我大明王师天下无敌。伪清区区胡虏,自是无法匹敌。”
“可是陛下居然论死了衍圣公,这未免……有些太过了。”另一长衫士子却是手捏一份大明月报,忍不住说道。
宣传部那边的邸报现在已经一分为二,前线军情战报,还有先前将琉球灭国置县的,这些大事统一刊定于大明朝报。
朝报属于官报,会先供给地方官府,再由官府进行宣读下发。
不过,民间也可以出钱购买,来提前获悉相关情况,只是价格会比较贵。
而有官报,自然也有民报,民报便是后者的大明月报,主要刊印朝廷各类大小时政。
除了时政,同样也会刊印类似于北京孔氏案,这类不涉及外务战事,但老百姓一定感兴趣的大案事件。
大明月报直接面向普罗大众,价格低廉,出货量也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接近后世报纸。
而月报同样也是宣传部的一笔收入款项,虽然现在宣传部这边能拿的预算已经越来越高,但从月报上吃到甜头的宣传部不仅不会放弃月报。
甚至还有在拟定再搞个大明日报出来,且不再局限于朝廷时政、各类大案,还可以从中穿插一些民间的奇闻异事,以及诗集戏曲小说什么的。
毕竟,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清条约……咳咳。
“徐兄所言极是,衍圣公到底是圣人后裔,便是真犯了死罪,至多免其爵位,让其闭门思过便是,怎可论及死罪?这岂非是将圣人后裔与那平头百姓相提并论?”有人开口附和。
话音刚落,开头那个称赞王师天兵的士子忽地笑道:“李兄、徐兄此言差矣,常言道,便是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北宗孔氏虽是圣人后裔,但到底不过一区区公侯,又岂可与王子相等?再者,那北宗孔氏作恶多端,便是孔圣人在世,怕是也难容下如此后裔?”
那被称作徐兄的士子闻言,面露不愉:“薛兄怎能这般说,薛兄也是读那圣贤书之人。须知圣人后裔门徒,岂可等闲视之。”
薛姓士子听罢,也不再客气,随即怒怼道:“既是读圣贤书,便该明白,圣人教诲何时教过子孙后裔投降伪清胡虏,又几时教过子孙后裔鱼肉百姓。还有那北宗孔庙中的几尊雕龙柱莫不也是孔圣教他们建的,再者,我大明的衍圣公是南京的孔传锦孔公爷,不是那北宗胡人后裔的伪孔氏。”
这一通连喷下来,当场喷的那徐姓士子哑口无言。
“某还要备战来年朝廷开科,便不多陪诸位了,不送。”真就是喷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徐兄,小弟也想起家中有事,小弟便也先走了。”
“明年朝廷开科,某也得回去全力备考,便不叨扰了。”
“……”
薛姓士子刚走,其余几人也是互相看了看,跟着相继找借口离开。便连开头那个附和的李姓士子,同样也是跟着一起离开。
今日不过就是发发牢骚而已,北宗孔氏被惩处已成定局,而且确实难以诟病,北孔居然使用雕龙金柱,这是想做甚?
杀了真就无可厚非,王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遑论这区区一个北宗衍圣公。
……
皇宫,现在应该叫南京别苑。
朱怡炅回返南京后,除了前线大战获胜以外,南京这边也有好消息传来。
那便是历时近一年的翻修下,紫禁城三大殿终于竣工。本来就有基本框架,无非翻新一下而已,自然耗不了多长时间。
现在工部则正着手对后宫寝殿重修,这也得到了内阁全员建言批复。不修后宫寝殿,只有办公用的三大殿,那确实是不成体统。
总不能皇帝白天跑去三大殿上班,晚上再回南京别苑睡觉吧?
朱怡炅倒是觉得没啥问题,但他也得顾忌影响,而且工部给出的预算申请其实不高。
虽然紫禁城已经十分残破,但基本的地基啥的也还在,建材也能从先前的八旗满城中就地取材。
被朱怡炅封为衍圣公的南宗孔传锦,此刻正在衡书房听候皇帝训话。
作为最初登极时被朱怡炅拿来作为舆论武器的南宗衍圣公,孔传锦在南京待的这几年,已然渐渐明白皇帝对于孔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尤其皇帝下旨处决北宗孔氏,连衍圣公本人都因为侵夺田产、仗势欺人,以及使用雕龙金柱而被砍头。
即便他这个南宗已经被封了衍圣公,被砍脑袋的那个北宗衍圣公严格来说已经不算合法衍圣公。但这还是让孔传锦战栗不已,如芒在背。
至于那个雕龙金柱,其实明眼人都能看的明白,使用雕龙金柱虽然僭越。可那个金柱实际是在孔庙里头的,并非在衍圣公府。
而孔庙早被雍正封王,而且还是直接追封五代,用金龙柱没啥问题。
当然,也可以硬说雍正只是伪清胡虏,也配为君?
“尔去了曲阜,当好生配合地方官府,以恢复民生为要。”朱怡炅头也没抬,叮嘱道:“山东久经兵乱、天灾、瘟疫,百姓死难者甚众,民生多艰,切莫学那北宗伪孔,再去鱼肉百姓,可都听清了?”
孔传锦连忙拱手应道:“臣自当谨遵陛下教诲!”
朱怡炅说:“下去吧!”
这衍圣公,到底是难以废除。
衍圣公便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精神代表,他可以把北宗街圣公杀了,甚至屠灭满门,天下士绅也不敢多说什么。
因为至少还有南宗衍圣公在,可要是他把衍圣公废除了,那必然会激起激烈的反弹。
朱怡炅虽然想携大胜之威进行改革,但这等涉及根本的还是不能妄动。
就算不想承认,现在天下的确还是要靠这些文人士子。
即便是广开民智,没个十几二十年,都不可能真正取代士大夫的地位。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漫长过程。
好在北宗孔氏被他杀的人头滚滚,这南宗衍圣公便是迁居山东曲阜,重新主持孔庙,也将不敢造次,甚至两三代帝王都会老老实实。
至于往后,那就往后再说。
再好的制度,也束缚不了人心的。
待孔传锦走后,朱怡炅继续批阅奏章,关于前线军报战功,随军枢密院早便整理完毕。
现在又与南京枢密院各房参照商议,又行整理汇总一番,这才呈递御案。
朱怡炅仔细翻阅,沉思片刻,朱批:“可。便按枢密院所奏办理。”
按照枢密院呈奏,此战杨恭当居首功,其先后收复归德、曹州。尽灭八千伪清索伦兵,缴获战马四千余匹。
又奇袭切断伪清大军粮道,一举奠定河南战场胜局,可谓居功至伟。
但同样的,其冒险绕后突袭,扰乱枢密院在河南战场的布局。这便是过失,该罚,肯定不能再按首功封赏,以免助长其不良风气。
这也是枢密院、内阁、秘书官三方共同建言。
看到这里,朱怡炅不由伸手捏了捏鼻心,觉得头疼不已。
这个杨恭,真就是屡教不改,打仗屡屡行险用兵。虽然最后都能获胜,但每次看到都着实让人揪心难办。
朱怡炅为此还专门安排了一个参谋官,结果屁用没有不说,参谋官也被杨恭这泼才同化了。
而除了杨恭,剩下三军,功劳基本相差不大,何向明击溃了伪清大军,又在其后完全收复河南。
于可成、周海忠,两个军联手打下整个山东,还生擒伪清山东大军主帅觉罗满保。
这些人的赏赐拟定都是封侯赐田,何向明被封祥符侯(开封),周海忠封沂州侯,于可成封兖州侯。
都是三代以后,减等世袭。
现在大明尚未一统,北京未复,实在不宜封赏太过。
田产倒是可以多赏赐一些,大明现在不缺地,只山东、河南两省几乎称得上地广人稀。
杨恭的爵位这次不变,因为他不听指挥,只赏赐更多田产弥补。这也正好,也省的朱怡炅不好处理。
除去军中将领,文官这次也有封侯,便是朱承训这个随军枢密使。
算上他,现在内阁便有三个侯位,如此也是在进一步抬高枢密院地位。
而上面的高层文武得到封赏,下面的底层士卒自然也得按功劳多寡予以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