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作为都城,首当其冲。
江宁县令是从台弯那边跟过来的年轻士子,一得到皇命旨意,便立马亲自带着县衙差役清查全县。
作为南京附郭县令,天子脚下,这家伙迫切的想要干出一番政绩出来。
哪怕于不出政绩,至少也得亲力亲为,给皇帝留下勤政的好印象。
毕竟这位开国皇帝几番大动作,明显是想要有生之年在史书留下浓重笔墨,对于勤政干实事的官员必定不会拒绝。
不得不说,他的想法虽然有差,但也的确戳中了朱皇帝的心思。
南京、江宁、上元,一都二附郭县,大批官衙差役出动,开始全面清查,主要都是清查大户豪门。
这个时代虽然缠足已经逐渐盛行,但总体还是源于上层阶级的攀比心理。
缠了足的女子由于脚部严重畸形,导致难以行走,得穿上那种特制弓鞋(历史课本里那种三寸金莲的鞋子就属于弓鞋的一种),走路会有种病态的柔弱美感。
而底层百姓多是不缠的,因为缠足意味着丧失劳动力。
真正缠足开始严重化,还得等到乾隆年间,且恶化的速度非常惊人。
乾隆不过六十年,满清便从上到下,完成了女子缠足的全面普及,甚至连吃不饱饭的百姓也都跟着缠。
跟全民吸食阿芙蓉一样。
“停轿。”
大街上,数个巡逻官差拦住几顶轿子。
轿夫连忙落轿,轿旁一名中年长随快步上前,赔笑道:“列位官爷,不知有何贵干?”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能坐轿子的也都非富即贵,官差头头也没为难,直接说道:“让轿子里的人立刻全部下来,接受检查。“
“这……”
中年长随有些为难,随即悄咪咪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官爷可否通融一二,这轿子几位都是贵人家眷,此番不过邀约去城中清凉寺。”
官差却是没收银子,反而大喊道:“陛下有旨,全面清查禁绝缠足,你们不下来配合检查,莫不是要违抗皇命?”
中年长随原本还想再说,这一听到“陛下”二字,瞬间吓得闭上了嘴。
这官差的声音很大,轿子里的人肯定能听得见。
不用轿夫提醒,轿帘掀开,里头下来六个略显慌乱的女眷,皆被侍女搀扶。
官差眼睛一瞅,全部穿着正常鞋子。
不对,明显不对。
这年头即便不缠足,或者正常缠足(修形,并不伤脚)的富贵人家,也多喜欢穿弓鞋,不论男女。
正常弓鞋可以维持脚型,不像寻常鞋子,鞋面绵软,穿上容易显得脚大臃肿,颇为难看。
且,朝廷目前只把政令下发到官府,由官府出面执行,等同于突击检查一样,并未布告天下。
这些女眷不可能没一个穿弓鞋的,甚至连正常弓鞋都没有。
消息走漏了!
这个官差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不过也没声张,只是说道:“全部脱鞋检查!”
六名女眷感觉受到侮辱,全都忿忿不动。
官差瞬间脸色微怒。
那中年长随眼尖看到,连忙上前把先前的银子又偷摸往官差手里塞,说道:“官爷息怒,小意思权当请几位官爷喝茶了。这几位都是贵人家眷,还望通融一二。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官差没去看,只伸手略微掂量一下银子,起码有十两重,这可不是小数目,至少对他而言。
官差咽了咽口水,随即神色自若的将银子摸入怀里,小声说道:“快些回家去,别在大街上走了,这次上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还真不是闹着玩的,这官差的头上甚至还被下了指标。
虽然并不高,却也让这官差敏锐嗅到了一丝风向。
中年长随听罢,连忙点头:“多谢官爷通融,我们马上便回去。”
官差胥吏贪污,这是肯定的,尤其伴随大明光复省份越多,只能尽量避免。
好在大明现在的胥吏制度已渐趋完善,并且废除了贱籍,还为胥吏提供了上升渠道。
即便是胥吏,只是用心踏实去干,也是有机会升级做官的。
所以这些胥吏可能还会贪,但总归比原先要好多了,且就算是贪污,也会将朝廷政令好好实行下去。
甚至部分胥吏为了吃开国红利,一个个干起活来都尽心尽力。都想趁着开国的档口,去搏一个官身,摆脱自己世代泥腿子的身份。
整个南京一都二县,禁绝缠足的政令如火如荼。
上元县与江宁县同为南京附郭县,县令与江宁县令一样,只不过上元县令是皇帝刚占据金厦的福建士子。
听说江宁县令居然亲自带队,这位上元县令也不甘寂寞,同样号召全县有品级官员,也跟着亲自带队清查。
不查不知道,一查着实触目惊心。
两县的富户豪绅,几乎九成家的女子都在缠足,很多甚至才三四岁就开始缠。
也好在发现的早,缠足女子除去部分成年的,剩下的幼童都年龄尚小。
在召来大夫诊看过后,只要及时停止,还可以恢复,但有些严重的还是会留下一些畸形后遗症。
这下,饶是两个县令以及部分起初为了政绩的县衙官吏,现在也不由有些发怒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真看到有如此多父母人家只是为了所谓大家闺秀,为了攀比就如此对待子女。
尤其不少幼童小小年纪,便被缠足痛的哭爹喊娘,他们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陛下果真盖世明君,制止此等陋习。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无非罚银警告,且限期一月之内更正停止。已经确定无法更正停止的,则一律上报,由中枢吏部发正式公文免官去职。
有功名利禄在身的,也一律交由礼部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一时间,两县富户豪绅个个哭喊连天。不过没用,江宁、上元县令连带麾下属官官吏全都对此充耳不闻。
大明建立也有两年多了,地方官吏早都被中枢粗暴替换的差不多了。半数官吏都换成了年轻士子,不少地方官甚至都是当初台弯、福建那一批起家的老人。
这些人做官可没什么顾忌,更不怕得罪人。尤其去年那场大规模打击贪腐,更是让他们意识到皇帝就喜欢这种清廉官员。
所以,对他们而言,什么怕得罪人、地方掣肘,统统都是屁话。
他们只管政绩,甚至有些极端的,还认为得罪地方权贵,反而能博取一个不畏豪强、忠正清廉的美名,仕途说不定还能更加顺利。
这也是朱怡炅想要的效果,即便有故意得罪权贵,哗众取宠之人,但整体问题不大,就怕地方官害怕得罪地头蛇,而不敢为政,那才叫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年轻士子组成的新兴官僚集团,颇有种前明御史的感觉。
当然,他们不敢喷皇帝。
因为这位皇帝真的会砍人。
整个禁绝缠足过程可谓牵连甚广,被罢官、革除功名者不在少数。
好在级别最高的就只有个刑部右侍郎,这家伙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说政绩斐然,却也兢兢业业。
对此,朱怡炅看了只能叹息一声,然后在免官公文上批复:“可。”
不过即使如此清查重罚,肯定还会有漏网之鱼。
但是无妨,朱怡炅本来针对的也不是这些成年女性,而是那些即将缠足的幼童和整个缠足的陋习风气。
这波政令一出,缠足会变得像先前的阿芙蓉一样,表面上肯定能完全禁绝。
阿芙蓉吸食会上瘾,可能还会私下里有人铤而走险。
缠足却是大概率不会,古代缠足盛行,主要都是上层阶级吃饱了撑的,为了面子互相攀比。
现在缠足都无法明面上示人了,那还攀比个毛线。
不能攀比,谁还会冒着抓到就重罚的风险去缠?
真吃饱了撑的?
除非是那种有特殊癖好的,对付这种朱怡炅是真没办法,只能说尽量纠正。
也是得益于前线大战的胜利,大明不说天下可得,至少南方大势已成。
就算朱怡炅真推行一些过分的政令,那些士绅至多私下里怨怼,却绝没有明面反对的胆子。
这既是携大胜之威,行改革之事。
光是从这次被罢官人数,还有级别来看,朱怡炅算是下狠手了。
只是中央便已如此,地方不说更严重,却也绝对轻不了。
也不知会有多少倒霉蛋被罢官,或是革除功名,前途尽毁。
甚至还会有不少缠足致残的成年女性沦为牺牲品,但也没办法了。
正如某个伟人说过:“矫枉就得过正。”
这波只能算是强行禁绝必要的阵痛了。
第277章 舆论
缠足可以用政令禁绝,但束胸却不能,或者说不好禁。
古时束胸没有缠足那么“盛名”,根本原因在于这玩意儿太过隐晦,几乎没法查。
光是女子脚踝被陌生男子看见,都算污了清白,更何况是束胸这般私密的事。
而且古时束胸与缠足一样,多是为了修形,展示女性柔美曲线。
只不过大概率会伤身,好一些的也会影响到女性发育,造成哺乳不足。
但一般缠足、束胸的都是富户豪门,就算哺乳不足,也可请专业奶妈。
那些古装剧中,经常大户人家会请奶妈养孩子,也多是因为这个原因。
要不然,都是正常女性,大户人家甚至营养比贫苦百姓更好,又怎会奶水不足。
南京。
皇宫,御花园。
“陛下,您看臣妾这样写行吗?”皇后吴阿兰手里捏着毛笔问道。
吴阿兰原来不识字,不过在做了皇后以后,就也开始学着读书习字,也算是在深宫内院聊以解闷。
朱怡炅仔细检查了一遍吴阿兰亲笔书写的《女诫》草稿,微微点头:“嗯……不错,就照这么写,皇后辛苦了。”
吴阿兰抿嘴轻笑:“只要能帮到陛下,臣妾不辛苦!”
让皇后将禁绝缠足、束胸写到《女诫》,形成戒律。
这是内阁出的主意。
皇帝可以不要脸,直接下旨禁绝女子缠足、束胸,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真让皇帝不要脸。
禁缠足还好说,可束胸这事儿传出去,很容易让天下都流传皇帝好色的昏名。
而且束胸也着实不好查,总不可能真叫官差当众去扒女子衣裳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