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番话,本来因为立功还心中窃喜的吴外,顿时脸色有一滞。
他听出陛下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这次确实查到了东西,但锦衣卫强行“请”人的手段,还是让陛下不高兴了。
查到什么就先告诉陛下,这几乎等于是指着吴外的鼻子说,以后锦衣卫不得再打着皇权特许的名义,先抓后审。
朱怡炅察觉很早:‘这些锦衣卫的权力……似乎有些太大了。’
这很正常,锦衣卫指挥使就是国舅爷,皇后又刚诞下了皇长子。
虽然朱皇帝暂时还未册封太子,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这么认为了。
这样的人来领导锦衣卫,本就有些不太合适。
只是事急从权,朱怡炅当初设立锦衣卫,着实没什么合适人选。
哪怕是现在,也还在物色和培养。
只能姑且先用着,至于吴外这样的外戚当锦衣卫会否有不好的结果?
毕竟前明历代锦衣卫指挥使,鲜有善终者。
这一点朱怡炅倒是早就想到了,这个皇长子便是后手了。
只要吴外自己不作死,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锦衣卫这种组织结构,也不会存在太久了。
制度总是在不断革新的,老朱那一套实际上已经有点过时了。
“臣遵旨。”
吴外拱手应声。
……
南京城。
此前一直隐在暗处的锦衣卫忽然间跳了出来,并且才一出现便开始频繁动作,不断有官吏被锦衣卫的人员抓捕。
被抓的有礼部,有工部,甚至三法司都有。
这瞬间引起了中枢文官集团的应激反应,大量弹劾奏本如同雪花般送上了皇帝的御案前。
好在内阁那边倒还算安静,不对,内阁该说也不安静。
要不然,这么多弹劾锦衣卫的奏本,不会如此集中的递送到他这个皇帝面前。
锦衣卫,前明让人闻之色变的特殊机构。
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必定有不少人要倒霉。
不仅是对文官,他们与整个官僚集团都处于天然对立面,乃是老朱昔日用来控制官僚们的刀子。
对于那些弹劾锦衣卫弄权的奏本,朱怡炅自然全部留中了,彻查的旨意本就是他下的,自然不可能停止。
即便影响确实大,但他正好也需要借着这个机会,好生清理一下中枢内部的烂根。
天牢。
颜珰扶在狭窄坚固的牢门缝隙,伸头看着外面正被一群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给押送进来的老头。
“小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几天天天都有人被关进来?”颜珰叫住了一个末尾陪同的狱卒。
作为最早来至中国的传教士,颜珰虽然汉字没认全,但汉话倒是学的差不多,只不过都是闽南方言。
还好,这名狱卒也刚好是闽南人。
相比下来,另外两个同样被关押的多罗、嘉乐运气就差多了。
虽然二人地位更高,但尤其是嘉乐,是半句汉话都不会讲。
而教宗特使团里的其他人,包括翻译都被分开关押在几个牢房中,他们三个还是因为身份特殊,才一人一间。
除此以外,朱怡炅倒并未对这个特使团做出其他处置。吃喝既无优待,也无苛待,甚至还有新的被褥。
除了阴暗点,几乎与在外面被软禁没什么区别。
主要也是朱怡炅一时不晓得该怎么处理这些欧洲来的宗教疯子,嘉乐还好点,还晓得变通,就是脑子不咋地,另外两个则完全就是宗教疯子。
但就这么驱逐,又着实可惜,只能先这么关着,或许未来会有用呢?
那个福建狱卒也知道这个洋人身份特殊,停下来用闽南方言说道:“咱也不知道,不过听说好像又是锦衣卫抓了上面的哪位大人。按我说,肯定又是个欺负咱老百姓的贪官,陛下就应该把这些当官的都拉去砍了才好……”(就当是闽南方言吧!因为打不出来)
“大人?”
没理会这个狱卒的自言自语,颜珰陷入沉思。
在中国待了那么久,他自然明白在中国这边大人的意思是指代官员。
这么多官员被抓,还每天都有,这强盛的东方帝国,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
九月末。
各省间的秋闱终于落下帷幕。
秋闱便是常说的乡试(需要秀才才能考),只有通过了乡试,获得举人功名,才能进一步参加会试,即春闱。
朱怡炅登极的那场恩科,便是秋闱春闱集合在一起开办,也是新朝初立之下,试试水的。
有了登极恩科试水,礼部后面再办秋闱自然是要顺手多了。
秋闱与春闱一样,都是三年一次,且无需进京,只需地方官府自行开办。只有通过了,才能继续参加来年二月的春闱。
俗称进京赶考。
本来,这场大明首次秋闱在上个月就该开始了,然后在本月初结束。
但朱皇帝的全面禁鸦打乱了礼部的规划,不说各省的学政官被抓了不少,便连礼部都有多人被拉去强制戒毒。
礼部虽临时紧急加派了人手,但还是耽搁了小一个月,好在秋闱最终还是圆满结束。
大明各省,包括新占的淮南、江西二省,都有不少前清士子踊跃参考。
淮南就是安徽,朱怡炅专门改的名。
连淮北都没拿下,好意思叫什么安徽?
这同样也是在督促下面的文臣武将,起义尚未成功,大家不可懈怠。
而新任淮南巡抚、江西巡抚、南赣巡抚已在八月末走马上任。
南赣巡抚是大明中枢考虑到了南赣的战略地位,以及地区形势才特地设立。
毕竟,到现在为止,明军也只是控制了南赣的州、府、县城,还有不少山民与客家人仍旧不愿服从明廷的统治。
对此,明廷官府也只能按照之前对待福建、浙南山民客户的处理办法,并且长期驻军。
既事针对南赣山民客户的叛乱,也是防备广东方面的侵袭。
第224章 云贵糜烂
贵州,思州。
思州虽为府,却不领县,仅领四个宣慰司。
几月前还气势如虹,大有席卷整个黔贵趋势的苗人起义军。
就在刚刚,于这思州府城下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起义军首领之一的红银更是当场战死。
这其实也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
提前十年起兵,虽然靠着苗人的凝聚力爆发出了与十年后相同,甚至更强大的战斗力。
但他们运气实在太差,这一年,正好是张广泗来做思州知府的年份。
张广泗,汉军镶红旗人,这人可了不得,虽现在做的只是一介小小思州知府,但其人却是贯穿了雍正、乾隆两朝的名将。
这么说吧!张广泗做过岳钟琪的副将,跟着讨过准噶尔。
这场历史上席卷整个黔贵,逼的云贵总督鄂尔泰引咎辞官的古州苗民大起义,便是张广泗一手平定。
那时张广泗已经当到湖广总督,在西南糜烂不可治的情况下,这位临危受命,节制六省军队,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六省总督了。
短短数月,势大难治的叛乱苗人就被迅速平定。
到了乾隆朝,张广泗还被任命为川陕总督,加太子太保,总督经略大小金川战役。
这也是张广泗最后一战。
差不多与岳钟琪相似的剧本,张广泗因“贻误战机”被乾隆砍了。
跟着被砍的,还有被乾隆派到前线掣肘张广泗的讷亲,致使张广泗难以统领全军,从而僵持焦灼。
苗人起义军原本只是打到了邛水司(八弓),见着思州孤城,知府又是新来的,想必就是个无用的文弱读书人。
于是乎,这支苗人起义军仗着人多势众,都还未完全坐大,便跑来攻打思州,准备好生劫掠一番,就顺着思州流窜入湘西。
这时候还是康熙、雍正交替,苗人主要还是集中于黔贵和湘西,云南苗人还是在清朝慢慢随着改土归流和清军镇压,才逐渐迁入的。
湘西的苗人叫红苗,且慑于清廷武力已经臣服。
至于能服从多久,就全看清廷的改土归流能否跟得上清廷的武力衰弱速度了?
苗人起义军攻打思州,本以为十拿九稳,却又是久攻不克。
时间一长,士气难免低落。
张广泗果断抓住战机,力排众议,亲领一支孤军夜袭敌营。
一战定乾坤,苗人大溃!
红银战死,包利收拢残兵往西面退去。
张广泗本想追击,但奈何溃败的苗人太多,且自己又是思州知府,没有总督调令,根本没法出思州平叛。
张广泗只得坐视苗人溃兵逃走,同时给总督高其倬写信,请求让他带兵平叛。
然后,搞笑的来了。
张广泗以少胜多,一战击溃苗人起义军,以知府之尊表现出了不该有的武将才能。
而且,其与云贵总督高其倬一前一后,都算是新来的。
如今贵州爆发苗人叛乱,高其倬但凡聪明,就肯定得跟张广泗守望相助才是。
然而,高其倬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却是,让张广泗不要轻举妄动,好生收拢部下,不要进攻苗人。
再然后,派了个信得过的本地官,去招抚。
是的,招抚。
对方都叛乱了,还刚刚被手下的一个知府迎头痛击。这时不想着赶紧趁机调兵镇压,居然还想着招抚。
妥妥的大宋行为!
难怪后面雍正要斥责这人胆小误事,不堪大用。还专门将曾经给他的夸赞之词,全部从奏折文书里删去,好掩饰自己并未识人不明。
高其倬如此态度,除了看呆张广泗外,也给了包利难得的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