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早已少年长成,不再是当年需要姑母庇护的幼帝,文能兴文教、安流民、革旧弊,武能整军备战、御驾亲征凉州,胸中藏着万丈雄心。他登基以来做的每一件事,全都是为了大汉昌隆,为了天下万民能安居乐业。
此番更是不顾朝臣劝阻,执意亲征凉州,平定羌患,救边地百姓于水火之中,单是这份担当与魄力,就早已远超古往今来的多数帝王。依灵儿之见,陛下的心里,藏着一颗誓要励精图治,做千古一帝的决心!”
话音刚落,一阵清朗豪迈的大笑声骤然从殿外传来,穿破殿内的静谧,震得烛火轻轻摇曳。
“千古一帝......”
“你这小丫头,倒是比朕自己还敢说,千古一帝这般至高位份,岂是人人都敢轻言的?”
听到这迷人的声音之后,邓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嗖地一下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邓绥,挤了下眼睛小声道:“姑母,千古一帝来了!”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便见一袭玄色常服的刘隆踏着黄昏最后的余晖,缓步踏入,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既有少年天子的英气,又藏着几分温润亲和。
心头像撞了小鹿一样怦怦直跳,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绯红,从耳尖蔓延至下颌,方才侃侃而谈的灵动尽数褪去,乖乖敛衽俯身,行礼拜见。
“灵儿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你这小丫头,心比天高,方才那番话,可是把朕都吓了一跳。”刘隆轻笑一声,目光带着几分宠溺,径直迈步走向内殿。
来到榻边,他立刻收敛周身帝王威仪,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温软:“儿臣给母后请安。”
“坐下说话。”邓绥招了招手,他便应声上前,温顺地坐在邓绥身侧,姿态恭顺,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只剩母子的亲近。
“母后,尚书台今日已将拟定的年号奏本呈递上来,儿臣特带入宫,请母后过目定夺。”
刘隆说着,自袖中缓缓取出那份明黄绫帛所制的奏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邓绥面前。
邓绥目中含着温软的笑意,并未伸手去接,只轻轻转头,朝邓灵招了招手,声音柔缓:“灵儿,过来,念与姑母听。”
“诺!”邓灵双眸一亮,快步上前屈膝接过奏本,缓缓将其打开,当即便念着那些备选年号:
“永宁:取永为长久,宁为安定。”
“昭德:取彰显圣德,以德治世。”
“隆熙:取国祚隆盛,朝野熙和,中兴之象。”
......
“都不错,灵儿觉得呢?”听罢,邓绥浅笑一声,问询道。
“姑母,灵儿觉得个个都极好,其中尤以‘隆熙’‘永宁’最合心意。”邓灵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话音忽的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伶俐,看向刘隆幽幽道:“不过嘛......”
“不过什么?”刘隆微微一笑。
“改元,乃天子与天下更始之事......大臣可议,不可决;唯君亲断,方为正统。”
“你这小丫头,懂得还蛮多!”刘隆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邓绥紧随其后,打趣道:“你这小毛头,打小便自有主张,如今更是胸有丘壑,不必藏着掖着了,说说你心中真正选定的年号吧。”
“还是母后懂我!”
刘隆朗声一笑,眸中骤然燃起炽热的光芒,周身的少年意气与帝王威仪交织,语气坚定无比:“儿臣心中所选,唯有二字——永隆!”
“永隆......”邓绥低声喃喃重复,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反倒满是了然与欣慰,缓缓点头,“好一个永隆,既合你父王为你取名‘隆’的深意,更承你志在天下、国祚永隆的宏图,再合适不过。”
说完,邓绥目露感慨之色,说道:“灵儿,去将今日送来的金匮拿过来。”
“母后有东西给我?”刘隆扫了一眼邓灵离开的身影,郑重看向了邓绥。
邓绥并未直接作答,只望着他,语气温柔道:
“改元开国,你终究是长大了,有了帝王的雄心与担当,母后心中甚慰。今后你的路,还长着呢,只愿你初心不改,志向如‘永隆’二字,护我大汉,永世昌隆。”
话音刚落,邓灵已捧着一只纹饰精美、鎏金嵌玉的宝匣快步走来,轻轻放在榻前几案上。
“打开它。”邓绥看向刘隆,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这一刻,刘隆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胸腔之中仿佛有惊雷滚过,他指尖抚上冰冷而华贵的匣面,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鎏金宝匣缓缓开启。
当看清匣中之物的刹那,他双目骤睁,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呼吸也瞬间急促起来。
“这是……传国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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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祂的召唤,众生显相
金匮之内,铺着数重玄色织金锦垫,丝线暗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光泽,光华内敛而厚重,那方象征九州正统的玉玺,便静静安卧其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
它方广四寸,通体是温润而苍劲的青苍玉色,岁月浸蚀不曾磨去半分灵气,反倒更添沉凝。玺顶雕着螭虎钮,昂首蜷身,鳞爪分明,虎目威凛,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扑面而来,玉质本有的清光与雕钮的金辉交相掩映,熠熠生辉。
刘隆的目光顺着玺顶缓缓下移,一眼便瞥见了玺角那处残缺。
昔年楚人卞和,抱璞泣血,三献楚王,方得识此绝世宝玉。后六国归秦,始皇帝命李斯篆文,良工精镌,将和氏璧剖为传国玉玺。玺顶螭虎昂首,气势沉雄,唯一以赤金精心镶补,纹路浑然,却依旧藏不住当年的裂痕。那是孝元太后怒掷于地留下的印记,是刻在汉家血脉里的沧桑与风骨,是代代传承的江山凭证。
“传国玉玺......”
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哑,这是他自襁褓中登基以来,第一次亲眼得见这方自始皇帝手中流传而下的帝王重器。
从前他虽居帝位,却总总有一种虚握权柄,如镜中花水中月,可此刻指尖尚未触碰,只遥遥望着这方玉玺,便仿佛真正触碰到了大汉二百年的社稷根基,触碰到了九州山河的天命所归。
刘隆的目光死死凝固在金匮之中,再也挪不开分毫,喉间轻轻滚动,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悸动。
那不是骤然得宝的狂喜,而是身为帝王、承继天命、执掌江山的炽热与庄重,是血脉里的共鸣,是灵魂深处的召唤。
这一刻———
这一方玺,藏着天命,载着江山,裹着百代风云,就这般安安静静卧于金匮之中。
恍惚间,他眼前似笼起一片白茫茫的轻纱幔帐,玉玺隐在雾霭深处,微敛华光,如银河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辰,神秘、庄严,又带着无尽的感召。
下一秒,那方玉玺竟似活了过来。
玉光与金纹缓缓流转,与他炽热的目光紧紧交织,映在他的眸子里,宛若天人临世。
幔帐之中,似有一道朦胧身影,平静的眼眸里蕴藏着星河极光,流转着山河万景。她缓缓抬起素洁玉手,朝他轻轻招展,一缕缥缈温柔的声音,直直撞进他的心底:
“来......”
“来......过来......”
这股回荡在刘隆脑海之中的声音,久久不散,不断地在他的心间放大,让他心神沉醉,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这声音在他脑海中盘旋回荡,久久不散,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动人心魄,让他心神沉醉,浑然忘俗。
刘隆再也无法自持,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抬起,鬼使神差地朝着幔帐中那只温软玉手伸去。
岁月仿佛在此刻静止,时间也彻底凝固。
宫灯、暖阁、青烟、人影......尽数消散。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她’——这方承载天命的传国玉玺,只剩下这一场跨越千年的帝王相逢。
指尖将触碰之际,玉玺骤然迸发温润光华,他整个人陷入其中。
那是一座高山,刘隆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我卞和历经千山万水,终于发现了天下最美之玉,这块和氏璧我要献给楚王!”
画面一转,战火涌动。
秦国灭赵,和氏璧在战火之中被送往了咸阳秦宫。
“吾乃丞相李斯,奉始皇帝之命,以和氏璧为基,铸传国玉玺!”
工匠雕刻,和氏璧终化为玺。
在这一天,始皇帝手里握着此方传国玉玺,看到了其上的八个字,缓缓念了出来:
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这道睥睨天下,如同天神一般的声音滚滚而来,穿越了时光的长河,顷刻之间落在了刘隆的耳朵里。
望着那道站在白玉阶尽头之上的千古帝王,他感受到了召唤,竟然不知不觉间朝着前方走去。
踏玉阶,登天路。
帝王魂,众生拜。
不知过了多久,刘隆终于站上玉阶之巅,他看到了始皇帝的背影。
朝着那道神秘雄伟的身影渐渐走了过去......
直至融合一起。
那是一种感觉——
他好似成为了‘始皇帝’!
传国玉玺就拿在他手中,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让他全身通透。
刘隆的目光死死钉在传国玉玺玺面那八个苍劲古朴的篆字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只一眼,他整个人的神魂便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吸住,所有的思绪、感知、情绪,尽数凝固在了这方冰凉的古玉之上。
让古今帝王穷尽一生追逐的华夏柱国神器;让无数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王侯将相赌上全族性命也要争抢的权力巅峰;让天下所有人都为之心神澎湃,甘愿俯首的‘神’。
祂是天命的凭证,是江山的印信,是九五至尊最无可辩驳的象征。
祂让人癫狂。
祂让人痴迷。
祂让人忘死。
这一刻,刘隆忘却了一切,他的双眸之中,只剩下这方玉玺,只剩下那穿越千年而来的、带着血与火的呼唤,他根本无法抗拒祂无上的神力。
那是刻在每一个男人骨血里的执念,是对江山、对权力、对天命最本能的渴望。
在邓绥的眸中,此刻的刘隆整个人都已经被这方传国玉玺吞噬,双目一片血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凝滞,深陷权力之中。
“哎......果真是这世间,从没有人能抵挡住这方玉玺的诱惑。便是当年孤初得祂之时,也是挣扎了许久......”
邓绥望着刘隆,心底一沉,一声轻叹混着无尽的担忧,悄然溢出唇齿:
“孤是不是太着急了?或许今日,本不该让这孩子过早触碰到祂......”
但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了一瞬之间,便立刻被她掐灭了。
因为邓绥内心明白,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这一步终究要踏出去。
此刻,邓灵也是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刘隆。
那个总是温润带笑、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此刻竟像换了个人一般,周身萦绕着一股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戾气,这种感觉都让人有些内心发寒。
她看着刘隆死死盯着玉玺的神情,还有那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双手,一时间错愕不已,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怯意,凑到邓绥身边小声问道:
“姑母......这玉玺真有这么可怕!”
“你不懂......”
邓绥轻声呢喃,转头看向一脸懵懂单纯的邓灵,语气里裹着看透世事的沉重与沧桑,缓缓道:“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抵抗住这方玉玺的诱惑。祂能让人一步登天,登临九五,执掌天下;亦能让人一念之差,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尸骨无存。”
岂止如此。
邓绥的目光缓缓落回那方玉玺之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