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是习惯,比在家中好太多了......”
邓灵嘴里咬着一块小蜜饯,嘴巴鼓鼓的,笑眯眯道:姑母的永乐宫可暖和了,御花园的花比我家里见过的还要好看。我前几日还去了藏书阁,翻到了好多陛下的诗集,只是有些字句还读不太懂呢。”
“哦?你都读了哪些诗?”
刘隆饶有兴致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等待着回应。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灵儿觉得这句写得极美,洛阳的春雨可不就是这般模样?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似的,落在枝头、草叶上,轻得几乎看不见,可转头再看,满城的草木就都悄悄绿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皇宫里的垂柳就是这般,灵儿觉得陛下写的这首《咏柳》真是太贴切了!”
......
说起刘隆所作的诗词,邓灵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先前的几分娇羞全然褪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欢喜,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一首首诗赋,一句句佳句,从她粉嫩的唇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一字不差,连刘隆自己都有些淡忘的细枝末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来,平日里定是反复诵读,默默记在心中。
刘隆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竟一时有些陶醉。
少女的声音清灵婉转,像山涧清泉潺潺流淌,裹着春日的暖意,撞在心底,软软的、暖暖的。尤其是那双澄澈的杏眼里,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仰,像星光般璀璨,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
那是一种征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同于执掌权柄的那种掌控感,而是细腻真切,带着少年人的悸动,心底的每一寸角落,都被这份纯粹的崇拜填满,生出满满的欢喜与惬意。
让人欲罢不能!
此刻,邓灵微微停顿,玉指轻捏着青瓷茶盏,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脸上流出一抹轻柔,笑盈盈道:
“近来灵儿细读了一遍《诗经》,最喜欢的一句便是《小雅·采薇》中的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首诗读来,总让人忍不住回忆往昔,那杨柳依依的春日与雨雪霏霏的冬日,一暖一寒,一喜一悲,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凄美,意境真是妙不可言。”
“哦?灵儿竟能熟记《诗经》中的这句,着实难得。”刘隆缓缓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眼底漾着几分神秘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这一次,你可没能读懂这篇诗的真正深意。”
“还有另一番深意?”邓灵闻言,精致的鼻头微微一皱,水汪汪的大眼直直望向刘隆,没有半分做作:“请陛下赐教,灵儿洗耳恭听!”
那是对知识的渴望!
“这篇诗作于先秦时期,你所说的两句,看似是春与冬的景致对比,实则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是出征时春光明媚的不舍与希冀;‘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归乡时冬日萧瑟的孤寂与悲凉。”
刘隆顿了顿,轻声念出后续诗句,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道:“你再看这句‘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出征的将士历经战乱,踏上漫漫归途,一路上饥渴交加,步履蹒跚,心中的伤悲与孤寂,无人能懂,也无人能诉,只能独自默默承受这份苦楚罢了。
这诗里,藏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景致之美,而是乱世之中,将士们的无奈与悲凉啊。”
“原来如此......”
邓灵恍然大悟,柔声一句道:“倒是灵儿太过浅薄,只看了表面景致,望文生义了!多谢陛下悉心教诲,灵儿记下了。”
随即,两人便又投入到诗词歌赋的探讨之中,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愈发热烈。
刘隆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尽显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谈起诗词典故,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满是才思与通透。
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邓灵化身为御前小迷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刘隆,聚精会神,虔诚聆听,时不时点头附和,偶尔提出心中的疑惑,语气恭敬又娇憨,乐此不疲地虚心请教。
突出一个虚心请教!
在时间流逝中,在光影散落中,在春风掠过时......
无需言语,无需刻意,两颗年轻的心灵,在诗词的共鸣中,在眼神的交汇里,悄然荡漾起层层涟漪,一圈又一圈,交织缠绕,分不清是诗词的默契,还是少年少女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
那些细碎的欢喜,纯粹的欣赏,淡淡的悸动,都在不知不觉间传递着,藏着世间最干净、最美好的模样。
身在漫山桃花的已然沉醉,人不自知。可身在山外的清醒之人却是一清二楚。
此刻——
邓绥看着这一幕,美眸之中不自觉升起一抹笑意,心中更是有所明悟:一切顺其自然,或许强行撮合反倒是有些不合时宜......时间多的是,照这般下去,两个人相处久了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正沉吟之间,邓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姑母,你喜欢陛下的哪首诗?”
邓绥笑了笑,幽幽道:“隆儿的诗赋孤都喜欢,只是近来孤倒是喜欢隆儿作的这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每次读起都有不一样的感受。”
刘隆心中微微一怔,指尖不自觉顿了顿。
这首诗是他年少时,尚在深宫读书、未承帝王之责时所作,时隔数年,他自己都已渐渐淡忘,没想到邓绥竟记得这般清楚。
此刻提及这首诗,他也知道这位母后话中藏着的心意。
“母后放心便是,一切无虞,凉州的事情尽在掌握之中,前几日出宫我已经视察过北军,并且和舅舅商议过相关事宜。”
他微微坐直身子,周身少年人的温润褪去几分,添了帝王的胸襟与气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一次,儿臣不要草草平息战乱,要堂堂正正、一鼓作气平定凉州,彻底清除数十年以来的羌乱之患,还凉州百姓一个安稳,还天下一个清平盛世!”
“母后信你。”
邓绥望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动。这些年,为了老刘家的天下,她孤身一人撑起大汉朝纲,殚精竭虑,熬过了无数艰难岁月。如今,那个曾经需要她护在羽翼下的少年,终于褪去稚气,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扛起天下的重担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满是笃定。
望着邓绥那双眼睛,刘隆读懂了她的心思,感慨万千之间,笑着回应。
只是邓灵在听到刘隆即将要去凉州的消息,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陛下……您什么时候要出征凉州?我在府里听阿耶说,凉州一直在打仗,到处都是刀光剑影,特别危险,您能不能……不去?”
“快了......但也没那么快......但凉州还是得去的,我是大汉天子!”刘隆笑了笑,继续道:“离开之前,我会好好陪陪母后,等隆儿离开了,母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不过,朝政的事情虽然有尹勤、杨震、黄香等人,但一些事情上还是得母后费心!”
邓绥轻轻点头,语气坚定而温柔道:“放心便是。洛阳的事情,有母后在,你无须有半分牵挂,只管安心出征,好好平定羌乱,早日凯旋归来。”
“哎呀,今日说好不谈政事,怎么又扯过来了......”刘隆挥了挥手,终止了话题,大笑道:
“母后,这也快晌午了,今日便在章德殿一起用膳吧,这两日倒春寒颇有些凌冽,今日正好太阳适宜,我们在殿前吃一顿火锅可好?”
“我听兄长说过,陛下的火锅可好吃了......”闻言,邓灵拍了拍手,一脸期待。
“安排,今天朕让你吃好喝好!”刘隆大笑一声,立刻道:“蔡伦,速去吩咐太官,即刻备齐火锅食材,将鲜切的羊肉、肥牛,还有时令的青菜、菌菇,再把朕前几日新酿制的青梅果子酒取两坛送过来,温透了端上。”
“另外,前几日太官做的老豆腐,切一大块过来,那豆腐炖得软糯入味,母后素来爱吃,灵儿也尝尝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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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温情陪伴,分别不远
火锅,讲究的就是一个热火朝天。
刘隆,也是热情似火地动了起来。
他心中比谁都清明,御驾亲征凉州已是箭在弦上,不日便要辞别洛阳,远赴西北沙场。
在这临行前屈指可数的短暂时光里,他心底最惦念、最执意要做的事,便是寸步不离地陪在邓绥身侧,用这最寻常的烟火温情,让她真切体会这份浓醇的母子天伦。
从主观上来讲,邓绥以太后之尊,殚精竭虑扶持他十三载春秋。从懵懂幼帝到如今能独掌朝纲的少年天子,他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站稳朝堂,都离不开邓绥的悉心庇护。这份如山似海的抚育大恩,重逾千钧,他刻在骨血、记在心间。为人子者,有恩必报,本就是天经地义。
从客观上来说,待他亲率大军离开洛阳,远赴凉州战场,偌大的大汉朝堂,四方政务、百官制衡,便再无第二人能如邓绥一般,稳坐中枢、镇住朝野。后续前线所需的粮草辎重、兵马调度,后方洛阳的安稳大局,乃至朝廷对前线的全力支持,全都要倚仗邓绥这位定海神针。她是远征在外最坚实的后盾,是整个大汉朝堂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柱,分毫离不得。
正因如此——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刘隆都必须牢牢拉近与邓绥之间的母子羁绊,将彼此的情捆绑得更深、更紧。他要让这份发自肺腑的孺慕之情,清清楚楚落在邓绥的眼底,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头,让她知晓,他刘隆始终视她为至亲至敬的母后,而非单纯的朝堂倚仗,最后让这份母子情深,成为他远征西北最安稳的底气。
因为,刘隆深知一点:后院不能起火,根基不能有乱。
此时。
章德殿前的廊庑之下,春风和暖,日光如碎金般洒落在一张宽大的漆木食案。其上早已经是摆满了各种新鲜的时令蔬菜、牛羊等鲜肉,还有各种蘸料调料也都瓶瓶罐罐摆放了两排,十分精致。
“隆儿,不过是吃一顿火锅,怎地搞得这般精细?这些瓶瓶罐罐里,又都是些什么物件?”邓绥看着满桌子的小陶瓷瓶,颇为好奇。
刘隆闻言缓步上前,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一一指着那些小罐细声解释:
“母后,这里面分别盛着盐巴、香醋、芝麻油、芝麻酱,还有碾碎的花生碎与韭花酱,都是儿臣近日特意吩咐太官精心调配备下的。吃火锅时,按自己的口味将这些调料比例搭配,滋味便会格外鲜香醇厚。”
邓灵瞪大了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扫过那些精巧的罐罐,满是惊奇地轻呼道:“没想到火锅还有这么多讲究!从前在宫外府邸之中,家中吃火锅时,不过是简单蘸些酱汁,哪有这般精致讲究。等下灵儿定要好好尝尝,看看有多美味!”
“尽管尝便是。”
刘隆朗声一笑,语气满是宠溺道:“等下儿朕亲自为母后和灵儿调配酱料,保管让你们吃得舒心。”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一挥,立在一旁的太官连忙躬身递上一柄木柄铜铲。刘隆接过锅铲,望向邓绥,温柔道:“母后,今日这顿火锅,儿臣亲自下厨为您烹制,让您尝尝儿臣的手艺。”
邓绥微微颔首,眼底的欣慰如同春水般漾开,望着眼前已然长大成人的少年天子,心中满是暖意。
邓灵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母子之间深沉的温情,悄悄伸出小手,挽住了邓绥的胳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眉眼间满是乖巧。
“灵儿,你可仔细看好了,这可是朕独一份的秘方。日后朕若不在洛阳,你便要在永乐宫学着做火锅,陪着母后,逗她开心。”
说罢,他转身走到一旁的陶盆边,伸手挖起一大块色泽红亮、凝脂般的膏状物,朗声介绍道:“此乃朕亲自吩咐太官,以三十余种香料为底,搭配茱萸、花椒、干姜,再以新鲜牛油慢火熬制三天三夜方成的火锅底料,朕为它取名——麻辣红玖玖。”
下一刻,刘隆掌心放在锅中油上面,微微感受温度,又道:“锅中油温适中之时,便可下入底料,小火慢炒,方能激发出最醇厚的香气。”
刘隆手腕轻扬,将那块底料缓缓倒入滚烫的铜锅之中。不过片刻,底料便在热油里慢慢化开,浓郁醇厚的麻辣香气轰然喷涌而出,混着牛油的醇香,在春风里四下飘散,直钻鼻腔,勾得人味蕾躁动,忍不住咽起口水。
“哇——姑母你快闻!这香气也太特别了!”
邓灵眼里闪着小星星,鼻子使劲儿翕动着,一副垂涎欲滴模样:“味道又香又辣,直往鼻子里钻,灵儿都要忍不住流口水啦!”
“小馋猫!不过确实还是孤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邓绥被她逗得莞尔轻笑,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目光转而落在正专心翻炒底料,一身下厨模样的刘隆身上,语气裹着浅浅的戏谑:
“隆儿,你成天钻研这些吃食滋味,孤如今瞧着你,倒活脱脱像个手艺精湛的太官令——可这普天之下,哪有偏偏喜爱下厨做饭的帝王呀?”
这话一落,旁边侍立的宫娥宦官们都忍不住抿紧了唇,眼角眉梢染着憋不住的笑意。
尤其是蔡伦,脸上的笑就快蚌埠住了,可他在宫中当差多年,憋笑方面他还是专业的。
他躬身上前,微笑道:
“太后有所不知,陛下常以‘民以食为天’教诲身边人,也总说自己动手方能丰衣足食。今日陛下亲手下厨烹制火锅,一来是不忘初心,惦念人间烟火的本真滋味;二来更是倾尽孝心,一心想让太后尝一份暖心合口的吃食啊。”
邓绥闻言,望着锅中热气氤氲,又看了看眉眼专注的刘隆,轻轻颔首,眼底的欣慰愈加深浓,语气里满是赞许。
“你这奴婢,倒是会说话,道理也说得通透。看来在章德殿当差,日日伴在陛下身边,果然通透不少事理。”
“多谢太后夸赞!若不是太后推举,奴婢岂能有幸侍奉陛下左右?太后这般再造之恩,老奴永世不敢忘怀。”蔡伦躬着身,语气恭谨恳切,眉眼间尽是谦卑恭敬。
刘隆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戏谑的轻笑,半是催促半是打趣,全然没了帝王的刻板威严:“少耍这些嘴皮子功夫,过来给朕好生烧火。”
蔡伦连忙朝着邓绥深深揖礼,应声干脆利落:“诺!”
“火锅底料炒化炒香之后,立刻加入熬制的高汤,大火烧开。”刘隆见底料已炒出最浓郁的焦香,便抬手示意太官呈来温热的骨汤,手腕一倾,乳白色的汤液汩汩注入,与红油瞬间交融,翻腾出滚滚热浪。
随即,他放下锅铲拍了拍手道:“现在趁着功夫,我给你们调蘸料。”
话音刚落,邓灵便像只雀跃的小鸟般蹦了起来,麻利地取过一只莹白的青瓷小碗,双手捧着递到刘隆面前,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陛下教教灵儿,灵儿一定要把这秘方牢牢学会!”
“行行行......朕这从不外传的火锅蘸料秘方,整个洛阳城,也就你一人能得朕的真传了。”
刘隆打趣一声,随即开始了表演式的操作。
“芝麻酱与花生酱按二八配比调匀,淋上些许芝麻香油润开,若是爱吃酸口,便可添少许香醋提味。”刘隆一边细致调配,一边柔声讲解:“葱花、香菜、蒜末这三样是精髓,万万不能少,尤其是这香菜碎,添上才最是提香入味。”
刘隆手指灵巧,拿着一个小勺子在这些瓶瓶罐罐之间飞舞,画着一道道优雅的弧线,将一碗碗蘸料弄好。
“接下来我给你说第二种蘸料:只需要芝麻油、醋、少许盐即可,再加入些许花生碎,当然葱花香菜蒜末这些也得加!”
邓灵站在一旁,听得屏气凝神,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跟着刘隆的手移动,小脑袋微微点动,把每一味佐料、每一道配比都死死记在心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半分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