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羌人中少有的熟读汉家经典之人,狼莫比谁都明白‘天子御驾亲征’这六个字的分量。
这不是汉军寻常的增兵换将,不是一时的攻心流言,而是大汉朝廷动了真格,要以天子之威、倾国之力,彻底清剿羌乱,收复凉州。
“零昌!你这个混账东西!”
狼莫猛地一拳砸在廊下的木柱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风沙磨过一般:“你口中那所谓的先零王朝,不过是一群据城自守、插标卖首之徒!凭什么......凭什么敢去挑衅一统天下的大汉王朝!”
他越说越是悲愤,眼底翻涌着悔恨与绝望,仰头望着沉甸甸的暮色,像是在质问逝去的兄长滇零,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兄长,你当年浴血拼杀,好不容易创下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个刚愎自用的竖子手中了......”
“事到如今,你说,我又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狼莫身子一软,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廊阶上,一把抓过脚边的酒囊,拔开塞子便恶狠狠地往口中狂灌。
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咽喉灼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悲凉。
酒液顺着唇角肆意流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双目赤红,声音轻得只剩自己能听见,满是无力的悔恨与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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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天气不好,时不时下雨,还有点冷呀......写多少发多少,冷了就不想动了......
第357章 阶级鸿沟,答案在哪
凉州的波诡云谲,如西北漫天风沙般盘踞在这片苍茫大地,战火燃得轰轰烈烈,硝烟裹着血泪,浸透了每一寸残破的土地。
可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厮杀,这场裹挟着无数人命运的战争,与千里之外的东都洛阳,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好似被划上了界限,围困在它的一隅之地。
彼时。
东都洛阳已步入晚春,柳丝抽芽,莺啼燕舞,满城皆是温润的暖意。这里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没有饥寒交迫的哀嚎,更没有曝尸荒野的惨状。
街巷整洁,炊烟袅袅,百姓身着整洁衣袍,或躬身耕作,或沿街叫卖,或在茶肆酒肆中闲谈笑语,市井之间生意如火如荼,一派歌舞升平、安居乐业的盛世景象。
洛阳的百姓们,眉眼间皆是满足与安然,感怀这一片盛世,他们嘴里喊着:天子万岁,大汉万岁。
凉州的百姓和将士呢?
他们深陷战争泥潭,日复一日在饥寒与死亡中挣扎。土地荒芜,粮草匮乏,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衣衫褴褛如破布,手脚冻得皲裂,腹中时常空空如也;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尸横遍野,死亡从来都不是意外,而是常态。今日并肩作战的兄弟,明日或许就成了废墟里的一具枯骨;昨日还在怀中襁褓的孩童,明日或许就因饥寒与战火悄然离世,
凉州的百姓们却也在那片废墟里的死人堆上嘴里呼喊着:天子万岁,大汉万岁!
同一片大汉的天空,同一句赤诚的呼喊,背后却是天差地别的人生处境。
洛阳的百姓与凉州的百姓,从来都不是天生的不同。
他们的差异,是环境的迥异,更是阶级的鸿沟。
洛阳地处中原腹地,是王朝的心脏,汇聚着天下的财富与权贵,这里的百姓,生来便有机会沐浴盛世的荣光,不必直面战火的残酷;而凉州远在西北边陲,是王朝的屏障,也是被权贵们轻易忽视的角落,这里的百姓,生来便要直面风沙与战乱,挣扎在生存的边缘。
这份莫大的差异背后,换来的只有关东之地那些养尊处优的权贵老爷们的漠视。他们身居洛阳的暖阁之中,烤着温热的炭炉,听着婉转的小曲,品着醇香的美酒,对西北凉州的苦寒与惨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于这些老爷们而言,凉州的战争,不过是远方的一缕烟尘。凉州百姓的苦难,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生死。他们在乎的,从来都是自己的荣华富贵,从来都是洛阳城的安稳繁华。
倘若一个从凉州来的人看到如今洛阳的繁华,心中作何感想?
他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然后灰溜溜拿起刀骑上马继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着那片早已满目疮痍的故土。
世间最残酷的,从来都不是战火的无情,而是同一片天空下,有人在温室中安享太平,有人在废墟中挣扎求生;有人拥有选择的权利,有人却只能被命运推着走,连奔赴繁华的资格,都未曾拥有。
凉州人的坚守,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无可奈何......他们的呼喊,从来都不是盲目追随,而是在苦难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苦难,如影随形。
这是,谎言编织的命运。
你能说,难道凉州人不想做洛阳的人吗?
他们想,但没得选!
阶级的鸿沟,命运的枷锁,早已为他们划定了归途。
洛阳的繁华,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奢望;安稳的日子,是他们求而不得的念想。他们生来便身处凉州这片苦寒之地,生来便要扛起守护故土的责任,生来便要在战火中挣扎。
......
此刻,章德殿内寂然无声。
晚春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得殿中愈显雍容,却掩不住此间沉郁的氛围。
宫外是洛阳的笙歌烟火,而殿内这位少年大汉帝君,却将千里之外凉州的血泪与割裂,看得一清二楚,通透入骨。
“命运从来都只会偶尔眷顾一个人的人生,但好坏却是云泥之别......世间的这种不公平,何尝又不是命运的拨弄......”
刘隆缓缓放下拿在手中已久的《太史公书》,竹简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书页间记载的王朝兴替、苍生疾苦,与此刻天下的割裂重叠在一起。
他清澈的眼眸里,残存着一丝与年纪全然不符的迷惘,还有几分怅然。
其实,刘隆比谁都清楚王朝兴衰的周期律,比谁都读懂了青史字缝里流淌的血泪,更洞悉天下大势的走向与人心的复杂。可越是洞悉一切,便越是陷入深深的无力——他坐拥至高无上的皇权,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站在天下的最顶端,却忽然没了把握未来的底气。
帝王的权柄如何用?
大汉的命运何处走?
人性的沼泽作何解?
天下的百姓怎得公?
墙壁上悬挂的大汉堪舆图笔触苍劲,幅员辽阔。那远在西北边陲、狭长蜿蜒如玉如意的凉州,在舆图上不过是一抹浅浅墨色,却重若千钧,沉沉压在刘隆的心头。
他凝望着那片版图,心神早已飞越千里关山,一遍遍在心底勾勒着凉州战后的模样。
难道仅凭兵戈扫平羌乱,收复失地,就真能换来一片海晏河清的清平新世界?
这一战,他早已抱定必胜的决心,可刀兵止歇之后,如何重塑凉州,根除百年祸根,亦或者未来的路如何走下去,才是他真正最无头绪的难题。
“我需要一个答案......可答案在哪里呢?如何才能破局打破秩序,才能给凉州、给天下一个真正的公道呢?”
一声轻叹自他唇间缓缓溢出,那语调沉郁沧桑,全然不符他少年帝王的年纪,仿佛带着岁月的不安分,带着对苍生命运的焦灼,在空旷肃穆的章德殿内盘旋回荡,久久不散,像是在叩问苍天,又像是在自问本心。
沉默无声。
“呦,孤还以为章德殿坐着一个老头子呢,没想到是如此年轻英俊的帝王......”
“小小年纪,如此多愁善感,天天眉头紧皱,小心少白头真变老头子了!”
一道温婉中裹着戏谑的熟悉之音从殿门口缓缓传了进来,猝然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刘隆猛然抬眸,循声望去,只见邓绥身着华贵云锦袍服,云鬓峨冠,珠翠点缀却不显张扬,眉眼间噙着温和的笑意,缓步踏入殿中。
“母后,您怎么来了,儿臣还说去给您请安呢!”他连忙起身,眉宇间的沉郁瞬间烟消云散,脸上自然而然漾起一抹真切的孺慕笑意。
邓绥故作嗔怪地轻哼一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假意的恼意:“母后可不敢劳烦我大汉天子屈尊请安,若是耽搁了陛下处理军国重事,母后岂不成了耽误大汉的罪人?”
刘隆闻言面露窘迫,心知自己假借沉湎凉州战事,对永乐宫的诏令视而不见,当即上前一步,轻轻拉住邓绥温润的玉手,软声赔罪。
“母后说笑了,都是儿臣的不是,一心扑在政务上,疏忽了母后,还请母后莫怪,宽恕儿臣这一回。”
“今日,儿臣便放下手中一切事务,专门陪陪母后。”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如银铃,娇俏灵动的笑声骤然从邓绥身后响起,回荡在整个大殿之中。
“陛下,姑母说得一点都没错,您果然最是听话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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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有些上头,深入交流
闻其声不见其人,却如此敢在邓绥面前无拘无束的,如今整个皇宫恐怕也只此一人。
当朝太后邓绥的亲侄女,车骑将军邓骘的掌上明珠,九卿光禄勋邓凤的胞妹,邓氏一族悉心栽培的闺阁翘楚,永乐宫里最讨喜的娇憨小活宝,宫中人见人爱的灵秀小精......刘隆一见头大的小债主。
倏忽之间——
邓灵那张莹润无瑕,宛若初绽芙蕖的俏脸,倏地从邓绥身后探了出来,带着几分狡黠的娇俏。
如瀑青丝垂落肩头,在殿内鎏金光影的晕染下,似镀上了一层柔润的紫金光泽,流光婉转,愈衬得她肤若凝脂。那双澄澈灵动的杏眼弯成了浅浅月牙,瞳仁里盛着细碎的柔光,脸上梨涡轻陷,笑靥宛若三月盛放的桃花,漾开满室醉人的融融春色,娇俏灵动,直叫人移不开眼。
刘隆的目光落在那张不似凡尘的脸上,心神竟莫名微微一漾,一时间有些晃了神。
但也仅仅是弹指刹那,他便猛地敛回心神,心里暗骂一句自己近来是怎么了,愈发地会容易上头,越来越把持不住了!
“咳咳......”
刘隆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试图掩去方才的失态。
“陛下,您怎么咳嗽了,是哪里不舒服吗?”邓灵乌黑灵动的大眼睛倏然眨了眨,长睫如蝶翼轻颤,脸上瞬间漾起真切的关切,半点不见做作。
她当即转头看向邓绥,不假思索地说道:“姑母,永乐宫里的冰糖雪梨膏最是润喉,回头让太官加急做一些,送去给陛下服用可好?”
邓绥瞧着这一幕,眼底笑意愈浓,意味深长地扫了面露微窘的刘隆一眼,抬手温柔摩挲着邓灵的发顶,温声打趣:“隆儿,你瞧瞧,这小丫头是打心底里稀罕你,不过一声轻咳,便这般紧张上心,比对我这个姑母,可要贴心百倍呢。”
“姑母......”
邓灵闻言,脸颊瞬间攀上一层浅浅绯红,娇羞得手足无措,纤细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忙不迭挽紧邓绥的胳膊,将发烫的小脸轻轻埋了进去,只露出一截莹白泛红的耳尖,娇憨动人。
“哎,真是造孽啊......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望着眼前这颇为‘小女人’的一幕,刘隆心底暗暗轻叹,方才那点心绪浮动,又被这小姑娘搅得泛起微澜。
邓绥瞧着两人这般模样,莞尔一笑,也是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局面,拉着邓灵便朝着章德殿走了进去。
邓灵虽然进宫已久,但却还是头一回踏入帝王理政的正殿,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偷瞄,从鎏金铜炉到案上堆叠的奏折,从殿角的瑞兽摆件到垂落的纱幔,还有那墙壁上挂满的字画......恨不得一眼把殿内的一切都看个明白,记在心里。
“灵儿,你且看看,这章德殿,与姑母的永乐宫比起来如何?”
邓绥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邓灵满心都扑在殿内的景致上,哪里辨得出邓绥话中的弦外之音,只见她望着侧面墙壁上那幅恢弘壮阔的大汉堪舆图,眸光微微发亮,随口答了一句:
“庄重又华丽,满是笔墨书香,还有好多我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真的特别好看!”
可这小丫头本就人小鬼精,眼珠轻轻一转,又立刻补上一句道:“陛下的宫殿自有帝王的王者风范,可姑母的永乐宫也有独一份的雅致温馨,各有各的好,半点分不出高下呢。”
刘隆摸了摸鼻子,体会到了这番话中的弦外之音,连忙上前,亲自为邓绥斟上一盏温热的清茶,陪着笑脸岔开话题:“母后,您就少操点心......来,喝茶!”
“你这臭小子,一到正经事上,就跟母后耍滑头。”邓绥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宠溺。
母子二人心有灵犀,相视一笑,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和煦了起来。
“陛下,姑母,你们这是在笑什么?”邓灵歪着小脑袋,乌黑的眼眸里满是好奇,看看刘隆又看看邓绥,一脸不解。
“还不是你这小丫头,小嘴巴像是抹了蜜,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倒是个机灵鬼。”刘隆朗声一笑,转手也为邓灵斟上一杯清茶。
“多谢陛下夸赞,灵儿会继续努力!”邓灵扬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惹人怜爱。
随后,三人相继在殿内软榻上落座,宫婢们轻手轻脚地奉上漆木食案,摆上酥脆的花生、饱满的瓜子、蜜渍的果脯、还有清甜的糕点,一应精致小食摆得满满当当,瞬间添了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这一幕,褪去了宫中的规矩,消散了权力的争斗,浮现出了寻常百姓家一样温情脉脉。
邓绥倚着软枕,看着眼前这一对少男少女,眉眼间尽是温柔:“今日不谈朝政,不论军务,就陪着母后说说话,解解闷。”
刘隆点点头,立刻道:“儿臣领命!”
随后他便转头看向邓灵,关心道:“灵儿来宫中这么久,吃住可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