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凤一笑,摇了摇头道:“身为士子,定当常怀忧国忧民之心,忠君报国,为陛下办好差事。”
“如此......老夫为城外数以万计的流民先行谢过邓侍郎了!”杨震微微揖礼,义正言辞道。
“哎,大司农,您有话就请直言,陛下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流民一事,你说这话,我真是受不起了!”
杨震点了点头,依旧一脸笑意道:“那老夫就直言不讳了!”
“此番陛下下诏为流民建造居所,那是圣恩福泽百姓,老夫必将全力以赴。只是这几日老夫带领大司农部官员清点国库,实在囊中羞涩,因此还需要邓侍郎慷慨纾难。”
“本该如此,少府虽是陛下掌中之物,但陛下圣明,让我全力支持大司农。”
邓凤说完,端起耳杯,看着杨震又缓缓问道:“但是,少府钱财的出入都要有据可循,如今府下工匠数量日与俱增,且开设数个学院培养匠才,再加上生产物料的购买,皆都是不小的开销。”
“邓侍郎放心便是,从您手中划拨的钱财,都会入大司农库,每一笔开支都会仔细登记,您日后可派遣监察随时查看。”
杨震笑了笑,继续追问道:“就是不知邓侍郎能够划拨多少?”
“大司农需要多少,且不妨说来听听。”
“城外流民如今约莫近十万人,所建居所按每百人聚拢,也不下数百座,再加上建造用工的月钱、后勤用度,起码不下千万钱。”
说着,杨震伸出了两根指头,眉眼流出了笑容。
“这么多......大司农你可真敢开口!”邓凤摇了摇头,缓缓道:“这么多钱,少府一时半会也拿不出来,各处铺子货物售卖也要时日啊。”
于是乎,两人各抒己见,声情并茂之间相互拉扯了起来。
“能出多少?”杨震立刻追问,他本就没想过邓凤能一次出这么多钱。
邓凤微微一笑,伸出了一根指头。
见状,杨震内心颇为激动,但脸上还是略显遗憾道:“既如此,便多谢邓侍郎。虽然还是不足,但其他的老夫再想想办法吧......”
杨震话还没说完,只见邓凤将手指向下扳了一节,说道:“只能这么多!”
“五百万钱?邓侍郎,这差的也太多了......”杨震眉头微皱,继续道:“邓侍郎,老夫被邓车骑征辟入府,这么多年,你我可都是老熟人了,你还时常在府中请教老夫经书学问,你不记得了?”
“大司农,莫要以私废公!就这么多钱,大司农若是不要,我便就此离去!”邓凤说完,便佯作离去。
打感情牌?他可不想入了圈套。
哐当!
就在这时,紧闭的屋门突然打开。
“邓兄弟且慢,大司农嫌弃,我不嫌弃,五百万钱给我足矣!”
闻言,杨震眉头立刻紧皱,看向了门口处正一脸笑意的桓良,怒斥道:
“臭小子,你来此处干什么,没看到我正和邓侍郎谈事情。”
“师兄可谈的,我也可谈的。”说着,桓良右手晃了晃,刘隆给他的手谕赫然出现。
“想必二位都知道陛下让我建造大汉永隆建造司一事了,我只是带着陛下圣命来的,我也没办法啊!”
邓凤扫了一眼桓良,内心颇为头大。
这小子的厉害,他早就在之前领会过了,十分难缠。
而且,桓良所说这件事情,他早就在天子那边知晓,而且也清楚此事十分重要,必须要支持。
杨震亦是有些烦躁。
这几天,桓良在京师之中到处拜访,早就在他们这层圈子里面传开了,而他干的事情也是来自宫中的天子。
“天子这是欲要让我们自己争啊......”杨震内心暗道。
桓良扫了一眼杨震,也不在意他阴沉的表情,直接小碎步走向了邓凤。
“邓凤,你我早就是兄弟了,此番如此积德扬名的大事,你可要全力支持愚弟啊!”
邓凤看着桓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内心都有些发抖。
“我就要五百万钱,既然师兄不要,今日就划拨给我吧!”
杨震一听,立刻坐不住了,脸上青筋暴起,一片涨红。
“反了天了,你还要与我抢不成!”
看着这一对师兄弟都向着自己冲了过来,邓凤终于有些慌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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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帝王之心,有的放矢
邓凤几乎是以狼狈之躯逃离大司农官署。
直至回到章德殿之中,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陛下,这两师兄弟简直是魔鬼!”说话之间,他的眼神之中还带着丝丝恐惧。
刘隆放下手中的奏疏,脸上带着一股嬉笑。
“何以至此,朕感觉你像是从虎穴之中逃离出来了。”
“陛下莫要笑我,这一老一少两师兄弟比那林中猛虎还要吃人,骨头渣子都不留!”
邓凤仍旧是一脸后怕的模样,直接对着刘隆疯狂吐槽了起来。
直至好半响过后,刘隆终于是蚌埠住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伯起一把年纪了,为了几两碎金,倒是和桓良拼了老命。”
“陛下你是没在场,大司农简直是老当益壮,甚至有些不顾颜面,一点都看不出儒士领袖的风度......不过说来也是,这桓良简直就是一个狼崽子,一点都不顾师兄情面。”
“让他们争一争也好,不然真拿朕这里当钱袋子了!”
刘隆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随即问道:“吐出去了多少?”
“陛下,原本打算就出五百万钱,但是桓良这小子简直奸诈至极,完全一副奸商的模子,硬生生要了一千万钱,我若是不给,今日恐怕出不了大司农官署。”
说到这里,邓凤脸上带着一丝肉疼。
但很快一想到杨震和桓良一对师兄弟那血红的双眼以及张牙舞爪的嘴脸,便只觉得浑身战栗。
“陛下,以后他们若是要钱,你可得给我配上守卫,且万万不可再让我出宫亲身前往!”
“好好好,朕晓得了......刚好朕也想同你说说这些事情。”
“陛下有何吩咐?”邓凤也是慢慢平静了下来,轻声问道。
刘隆挥了挥手,示意邓凤坐下。
“如今少府已成规模,其下产业颇多,且各种生产线所用匠人也数以千计。如今,朕知道少府之中的人员选用、制造流程都已经形成体系,有了标准的程序。但对于宫外不受少府约束的产业,却是依旧让其自由成长。”
邓凤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陛下所指可是桓良一众乎?”
“正是!”
“陛下所说这一点,臣十分清楚。宫外的产业没有任何约束,全凭顽劣的桓良一手操持,游离在少府制度之外。”
邓凤说完,立刻看了一眼刘隆,便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偏颇。
“陛下,臣这样说,不是说桓良不可信,此人虽然放浪,但做事情十分牢靠,并无其他心思。但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即便是再可信之人,也得给他划一道线。”
刘隆微微颔首,笑道:“你是否已经有了计策......”
“陛下,永隆旗下的产业这一年扩张极为迅速,所用的人员也翻了几番,臣能够看到,以后会更加昌隆,因此臣以为必须为其建立制度约束,回归少府的管理。”
“不错,这一点正合朕的心思。”
“陛下,当年崔瑗曾对我说过,陛下在重建少府之初,便让他们起草了一系列制度,方才有了今日少府的壮大,因此臣觉得可效仿陛下之前的想法来针对永隆旗下的产业。”
“说说看。”刘隆略微有些期待的看着邓凤。
进宫这么久了,呆在自己的身边,他看着其一点点成长,如今也想看看他是否能肩负起这一方重担。
邓凤思索片刻,立刻揖礼说道:
“其一,针对永隆旗下的所有产业所涉及到的人员,都必须由下面上报少府中枢,考察人品心性,通过后登记造册,方可任用。”
“其二,账目必须严格统一,每年以孟春、仲夏、季秋、暮冬为时间节点,由少府设立的监察官吏定期前往查验,且年底必须汇总账目,上报少府盈余。”
“其三,钱财支出少府必须全权管理,不能再像如今一样,任由桓良一众等随意用度。一旦所用钱财超过数目,必须上报少府、甚至送于陛下面前亲自审阅,再行决断。”
刘隆听罢,很是满意。
此三点,基本囊括了人员、钱财、监察三个方面。
“不错嘛,如今想问题,倒是颇为全面,朕十分欣慰。”
“谢陛下夸赞!”邓凤含蓄一笑,回道:“在陛下身边总是能学到很多新东西,臣的想法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慢慢改变的。”
刘隆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不过,凡事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朕以为第三点应当暂且不用过早提上日程。”
“还望陛下教诲!”邓凤带着谦卑之色,侧耳听倾。
“你看,就像这盏茶,茗茶初长之际,生机蓬勃;采摘落枝之初,香味最为纯正;茶叶初煮时期,香味沁人心脾,十分勾人;但若在壶中浸泡久了,便慢慢丧失了最初的味道,渐显苦涩之味。”
邓凤目露深思。
“事情的发展就如同这杯茶,初露锋芒之时总是最最热闹的时刻,但沉沉浮浮之间,便已是日暮途远,走到了穷途末路。”
茶壶如圈,圈起了茗茶,虽有味道,却已是大相径庭。
邓凤在这一番话中,也是听出了一丝韵味。
他带着不确定问道:“陛下,永隆的产业就像此茶,正是初生之时刻,汲取养分之关键节点,向上蓬勃发展,不宜太过约束,应让其在一定程度上自由发展。”
“聪明!只要掌握好度,依照桓良的能力,必将能让永隆更加昌隆兴盛。”
刘隆笑了笑,语重心长道:“事物发展的最初往往是野蛮的,但恰恰正是因为这股蛮力,却会迸发出让人痴迷的潜力......做事,讲究的就是有的放矢。”
“陛下说话,总是让臣受益颇深。”
邓凤眼中闪着精光,脸上一片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在他心中,刘隆的身影都隐隐超过了自己的阿耶。
在这位天子身上,一言一行,每一个思想,都让他看到了与洛阳城中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一面。
这样的特质,在邓凤拜读了舆情司整理的‘天子思潮’一行文书之后,彻底感到痴迷。
当然,这也是刘隆将邓凤放到身边想要看到的结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也有一代人的命运。
帝王之心当然看的不是一时。
邓骘的出现既然刘隆已经无法改变,那他便要在邓家下一代人的成长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这是润物细无声的影响。
随后,刘隆和邓凤两人便开始细致的商议了起来,制定制度法令。
......
......
与此同时,宫外的桓良也是一腔热血,在尹勤的配合下,拉来了调拨舆情的袁敞,在城外的流民之间发表了动人的讲话。
建造司的第一批人员,便开始在这群流民的身上,慢慢成立。
将作大匠邓畅身为此次建造计划的总领,也在桓良的三寸不烂之舌下,带领一众匠人加入了建造司,负责人员调教以及工程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