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手中有剑和没剑,乃是天差地别。
暗藏剑于怀中蓄势待发却不用之,那叫做蛰伏。
正所谓,君子藏于器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这方面,既是张禹担心的,更是刘隆一直思索的。
“如今邓骘统领大将军一职,羽林军、虎贲军皆是邓氏家族掌控,陛下已然插不进去。”
张禹苦笑一声又道:“但有一点陛下放心,如今你与太后母子情深,邓家的利益与您是一致的,因此不必过分担心。”
刘隆明白张禹的担心。
依照他所言,自己目前虽然身处邓氏外戚的笼罩之中,但实则很是安全。
再加上他苦心经营和邓绥之间的母子之情,早就做足了准备。
“那么,陛下的目光只能放在北军五校。如今北军当中,班雄乃是中候,监察五校。班家是忠义之家,此人我早年观察许久,品行纯良,是个可用之人,还有他的弟弟班勇也是如此。”
“北军乃是朝廷精锐,拱卫京师,平日里陛下一定要多多去探望将士,注意拉拢。”
刘隆回道:“太傅放心,我与班雄接触过,也有同样的看法。”
张禹事无巨细,又为刘隆分析了一遍军中之事,还将边疆戍兵以及各郡国屯兵的力量也一一分析了利害。
最后,两人又谈到了凉州。
说到此处,张禹说出了一个人名,表现得十分惋惜。
此人,便是西域副校尉梁慬。
在永初羌乱到达顶峰之际,在朝廷放弃西域之后,便让梁慬带兵驻守河西,支援凉州前线。
在此期间,梁慬以一己之力荡平了河西的羌乱,恢复了四郡稳定。
还没等梁慬喘息一口,金城郡又危矣,朝廷便让他便立刻率军前往支援。
但走到半路,他敏锐的发觉关中等地接连沦陷,连西汉的皇陵也受到威胁,因此他果断便放弃前往金城,直插关中而去。
要知道关中之地乃是洛阳朝廷的屏障,一旦关中有失,朝廷危矣。
梁慬用自己独有的战略眼光,一路向东直接带兵杀到了关中,快速肃清了羌乱,最终成为了诸军节度,掌管西北军务。
听完张禹的惋惜,刘隆也发觉的梁慬简直就是战神。
他带领的戍边军队,从西域基本是生生杀了一路,到达关中。
之后,北边的南匈奴又觉得有机可乘,便联合乌桓,再次发动叛乱。
随即,梁慬便又被调遣去往河套地区,开始参与平叛。
哪里有战乱就支援哪里,梁慬简直活脱脱东汉救火队长!
当然,他也发现,戍边将士的战斗力真的是远超内郡的士兵,可堪大用。
“陛下,梁慬虽死,但凉州的问题还是有可用的大才之人。你一定要提拔虞诩,此人暗藏韬略,一定能助陛下一臂之力,为朝廷荡平羌乱。”
“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皆都是很有军事才能,定能为陛下杀敌建功!”
张禹思索片刻,继续道:“陛下,庞参此人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年周章叛乱之初,是他最先察觉的。”刘隆目光一凝,很快想起了此人。
“陛下有所不知,之前让邓骘放弃凉州的计划乃是他率先提出的。”
“竟然是他?”刘隆内心冷哼,说道:“此人如此狭隘,岂敢用为太守。”
张禹摇了摇头,说道:“陛下不要过于偏执,其实庞参所言乃是权宜之计,只是被邓骘曲解。你莫不要小看此人,他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据我所知,此人在汉阳郡期间治理有方,组织百姓多次击退羌人的侵扰,并深受百姓爱戴。”
刘隆忽然发觉,自己对这里边的事情依旧不是很清楚。
看事情似乎也有些片面了。
张禹有些不放心,便为刘隆解释了庞参之策的另一面作用。
若是前线部队一直在凉州,那么朝廷的补给线长,再加上羌人队拢道劫掠,难以持续补给。
另外,当时羌人正在大举集结,开始准备南下攻取武都郡并伺机攻入汉中腹地,也是不得不退守。
“陛下,不能局限于一点看事情,要纵览全局的战况,当时的情况,面对兵力不足的窘境,朝廷也只能如此!”
刘隆心情复杂,点了点头,暗自记下了此人。
说完之后,张禹长叹一声:“如今朝中官职选任有大问题,大将军任人唯亲,如同任尚那样的酒囊饭袋都能当统领将士。”
“陛下啊,您乃君王,要炼就一双慧眼,今后可一定要知人善任,肃清朝政。”
......
这一夜,张禹便抓住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光,尽可能为刘隆理清思绪。
当然,刘隆也在这过程之中,一点点补全了思维上的漏洞。
直到累倒在床榻之上,张禹才慢慢睡去。
刘隆满脸心疼,为张禹盖好了被褥,趴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太傅,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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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最后一课,太傅走好
明月依旧会落下,太阳也照常会升起,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时光的翻篇。
如此往复,交替不止。
然而,张禹的生命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没有了明天。
晨曦的光,悄然降临。
天空的太阳却不知去往了何处,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云,刮起了冷冽的风。
一声声的呜咽盘旋着,如泣如诉。
好似也在惋惜!
此刻。
床榻之上的张禹早已经起身,在长子刘盛的侍奉之下,换上了一身华服,一扫几日前的病态。
“盛儿,阿耶今天不想看到你哭。”
“阿耶,孩儿不哭......”张盛撇过头去,再回首时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将张禹搀扶起来,坐在了铜镜面前。
刘隆站在一旁,内心叹息之间,缓缓走了过去。
“太傅,今日就让朕亲自为您梳好发髻。”
张禹望着铜镜之中站在自己身后的刘隆,笑着点了点头。
“有劳陛下了!”
刘隆抚摸着那万千白发,木梳轻轻划过,极为认真的为张禹梳理头发。
这一根根白发,就如同他的一生为大汉所做的每一件事情,耗尽了心血。
直到生命燃尽,他也在为大汉,为君王在奉献。
君臣之情,师生之情,汇聚到了一起。
无声的感动和敬意在刘隆的内心升起,化作了手间不舍,残留的温度让张禹心间同样感慨。
半响后,铜镜之中的张禹衣冠端正,发髻高耸,好似又回到了以往的气质。
他笑了。
“陛下,臣想去再看一眼大汉的天下......”
刘隆点了点头。
他也笑了。
屋外,太傅府上的妻妾以及一众下人仆从皆都汇聚到一起,站在屋门前,脸色悲伤。
一片肃穆。
没有人哭泣,因为太傅不喜欢这声音。
但——
无声的悲泣却比哭声还来得猛烈,化作浓浓的悲恸,充斥着整个太傅府院。
张盛推开了屋门,走了出来。
身后,刘隆搀扶着张禹小心地跟着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抬起,落在了张禹的身上,满面不舍与难过。
“老爷......”
“都起来吧。”张禹笑了笑,眼中多了一丝悲凉,缓缓道:“你们皆都跟随我多年,尽心尽力......我走之后,便各自回家去,照顾母亲妻儿,过好自己吧。”
“不要难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不久之后,在刘隆和张盛的陪同之下,张禹一行人离开了府上。
走过熟悉的洛阳城,穿过了蜿蜒流淌的洛水之畔,一直到站在了邙山之巅。
刘隆小心地将张禹搀扶下轿,将他放在了特制的轮椅之上,随即拿起一件貂衣为其披在肩上。
他缓缓地推着轮椅,两人站在了山崖之前。
放眼望去,整个洛阳城尽收眼底。
弯弯曲曲的洛水流淌在大地之上,像一条长龙,守护着皇都。
张禹目光闪烁,久久凝视。
“陛下,你看我大汉的皇都多美啊......真想就这样一直看下去......”
“真是可惜,以后看不到了。”
刘隆听着张禹的呢喃,心如刀绞。
“太傅,朕陪您一起看。”
不知何时,风声急了,送来了点点雪白,为乌黑的天空多了一丝色彩。
雪,无声落下。
漫天风雪,皆来相送。
那是上天的眼泪,为张禹流了下来。
“下雪了......”
张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掌心,他紧紧地握住,但片刻后便化作一滴水,从指缝之间落在了地上。
记忆如同掌心中的水,在你想要紧紧抓住它的时候,能留下的却只有那刻骨铭心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