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一众亲卫内侍已然就位,静等他一声令下。
而且,邓骘早已经在这北宫外围安排好了虎贲军,更是将出宫早已把守,一旦张禹今日不归还兵权,他有自信以谋反的罪名将其拿下。
“张太尉,就看您怎么选择了......希望您可以做出正确的选择。”
对于张禹,邓骘内心也是颇为敬重,但此刻他是站在以邓绥为首代表邓氏家族利益的这一方。
若是有人与太后为敌,那便是和他邓家作对,自然要下台。
“将军,前方小黄门来信,目前一切正常。”来人正是蔡伦,他也早就安插好了手下一批小黄门,在暗地监视一切。
只要情况不对,邓骘便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按照计划行动。
与此同时,尹勤喝着酒,时不时看向德阳殿上,内心思绪不断。
“谒卿,这局面你怎么看?”
一旁的徐防也是没有了最初的风轻云淡,他深知看似平静的表面实则是波涛汹涌。
“我看不出来,一切还要看太后......”
德阳门下的傩戏已然过半,激昂的声音依旧盘旋在整个北宫,愈演愈烈。
张禹听罢,也是笑了起来,双眼之中露出了一抹追忆。
“先帝待我真诚,我自当不负先帝,更会不负先帝留下的这大片汉江山。”
随即,张禹拿起耳杯,举杯敬酒:“太后,臣内心对您是钦佩万分,今国家数次灾祸,您心怀苍生,开仓放粮,兼济天下,更是躬身节俭,不骄不奢,实乃仁君之道。自辅佐吾皇以来,您勤勉国事,孜孜不倦,一己之力,匡扶汉室。臣下每每感思,无不涕零,不知所言。”
这一番肺腑之言,邓绥内心也是能够感受到,颇为感动。
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张禹对自己会有这么高的评价。
一阶女身,护佑少帝,独掌大权,其中的苦楚又有几人知晓半分。
朝中暗处不满她临朝的儒学士人可曾想到过这一点?
没想到,眼前这位老臣,竟能理解她。
邓绥端起酒杯,微微颔首,一饮而尽:“太尉过誉了,自我光武帝建朝,历经三世奋斗,直到吾夫君呕心沥血,毕生勤政,终换来今日大汉鼎盛,吾自当接续君之意志,扫清八方,扬我汉威。”
随后,她轻轻抚摸身边安静的刘隆,双目流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坚韧,继续道:“陛下年幼,这江山总归需要有人来肩负,吾只愿一介女流之身,能等到陛下长大,不负列祖列宗之天灵。”
刘隆听着眼前这少女的一番表白,内心也是有些动容,嘴里咿呀一声:“阿母......”
“隆儿,你要快些长大,接过这大汉天下,让母后的担子轻一点。”
说到这里,邓绥的眼眶微红,洁白无瑕的脸颊之上有玉珠滑落,楚楚动人,让人心疼不已。
这一幕,来的有些突然。
“阿母,不......不哭......”刘隆内心一动,幼小的身子顷刻间挣扎着在怀中爬了起来,用那双小手轻轻擦去眼泪。
“隆儿......”邓绥将刘隆轻轻抱住,脸上多了一丝慰藉。
“母后啊,儿我可是尽力在配合你了,您可莫忘呦!”刘隆内心暗笑,嘴里咿呀咿呀道。
一旁的张禹看着这对母子,也是暗自感慨。
“没想到陛下与太后竟如此母子情深,看来太后平日里对陛下没少费心思。”
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说道:“太后,老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我大汉奉献余生。”
张禹虽不知眼前的邓绥对自己作何打算,但他也能感受到邓绥内心为国为民的真挚。
这些话不是空话,而是邓绥实打实做过的。
为臣者,饱读经书,生为汉臣,自当尽忠,这是他张禹信奉的原则。
孑然一身进宫,就代表了他的心思。
听闻此言,邓绥看向了张禹,缓缓说道:“有太尉这番话,吾自当心安,更是为先帝感到高兴,我想陛下也会在长大之后感激您今日的举动。”
“太尉,您老年事已高,我实在不忍让您每天殚精竭力,若这样,我恐对不起先帝。如今陛下年幼,宫中正需要有人教授,且尚书台也需要您这样的重臣来坐镇,在我看来,您是最适合不过的人了。”
说到这里,邓绥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声音都有些顿挫:“太尉,您千万莫要推辞,太傅之位我深思已久,此位置非你莫属。”
张禹手中握着耳杯,没有言语,目光看向了殿下的正表演的傩戏,好似穿透了人群,落在了那高耸的门阙之上。
邓绥没有催促,一脸平静,就这样静静等待。
此刻,这场戏也来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吟唱声在青天回荡,好似化作了一曲殇歌,在作别往日的辉煌,告别那岁月中的荣耀。
张禹作何回答,也代表了今日的结局。
半响后,张禹高举杯中之酒,依旧看着前方,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他转头,看向了邓绥,原本有些深沉的脸上竟多了一丝释怀,露出了不可言状的笑容。
“太后大善,如此挂怀老臣,不胜感激。”
这一刻,刘隆感觉,这老头好像是在看着自己,那笑容中夹杂着说不尽的复杂。
“太傅,吾愿当之!”
“忠臣呐!”听到张禹的回答,刘隆内心感叹一声。
他,有点意外,这就拿下了?
这场权力的交锋,好似有些轻松。但仔细想想他也明白了一些,这恐怕和邓绥上位以来,做出来的声望有莫大关系。
有道是君子论迹不论心。
邓绥自成为太后之后,一直礼贤下士,一直到如今,宽仁厚爱,没有半点乱政之嫌。
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光是他,邓绥更是意外,她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眼前身居高位,门生众多的张禹会如此放手。
“看来是我多虑了,赤胆忠心,张太尉可当得。”
但这一切情绪她都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内心对于眼前这位老臣多了一抹敬重。
上位者,谁不喜如此铮臣。
“太傅,陛下以后就交给你了,愿您费心尽力。”邓绥举杯以示敬意。
“臣自当躬身授业!”
......
此刻,祈福大典已近尾声,傩坛之上,掌坛师舞动师剑,站于鼎前仰天唱和:
“重申上启,远近福主、文武一切神祗,今日傩已周圆,烛尽灯残,肴冷酒淡,简亵殊深,莫为怪责。祈诸神圣光布施福祉,庇佑吾皇永康。拜送诸神早登云路,在天者腾云驾雾,在地者勒马摇鞭,各返瑶官宝殿......”
“闭坛!”随其一声,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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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的德阳殿依旧,高耸的门阙依旧,只有回荡在天空中的风还在吹着,吹遍了整个皇都,诉说着道不尽的情愫......
第12章 权力更迭,稳固朝纲
权力的更迭是必然的,但前提是等价的利益交换。
张禹最终接受了太傅的身份,卸下太尉之职,将手中的权力还给了邓绥。
这不光是来自张禹的忠汉之心,最重要的是邓绥许诺张禹进入了尚书台,参录尚书事。
汉和帝刘肇时期,本就是依靠宦官推翻了窦氏外戚家族,夺去了帝位。因此,在当时,宦官在朝政之中的地位很高。
掌握决策权力的尚书台内,多为宦官掌控,可谓是权势滔天。
如今,刘隆年幼,邓绥临朝称制,也就需要她最亲近最信任的背后家族势力。
因此,以她为首的邓氏外戚家族则再一次代替了窦氏家族,需要站在了东汉的权力巅峰之位。
宦官是站在以皇权为势力的一方,外戚则是站在以太后掌权的阵营。
自然而然,铲除宦官的势力,是当务之急。
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邓绥在德阳殿下,让张禹入主尚书台,一方面是为了分化他在军营之中的势力,另一方面,她也需要拉拢权臣士族一起来打击宦官,
只有这样改变尚书台的人选,才能进一步加强对尚书台的控制,将朝廷的决策权握在手中。
次日。
崇德殿内,朝会已近尾声,在邓绥授意之下,一旁的郑众走向了殿前,拿出了圣旨。
阶下群臣,纷纷目光齐聚,看了过去。
尹勤双眼泛出精光,看向了张禹。
昨日德阳殿上发生的一切,让他想了一夜都没有想明白太后和此人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交换。
原本他以为昨日张禹必然垮台,但最终却出乎他的料想。
徐防亦是如此,目光也从殿上的圣旨,移到了张禹的身上。
其余百官,也是各怀心思。
“大汉皇帝诏曰:禹德才兼备,历事朕朝,功勋卓著。自先帝以来,禹公躬身辅佐,勤勉有加,政绩斐然,对汉室忠心可鉴。太傅之职,乃辅佐吾皇,为国之重臣。朕思之再三,伯达之贤,足以担当太傅之重任。今特颁此旨,加封禹为太傅,赐以金印紫绶,以示尊荣。命其太傅参与尚书台,录尚书事,以辅朕躬,共理国政”
张禹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缓缓起身,大步走了出来,站于殿中躬身揖礼道:
“臣闻君恩如天,蒙圣上恩泽,赐臣以太傅之位,臣心感激涕零,不知所报。臣自知才疏学浅,恐负圣望。然臣节如山,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尽节,恪守太傅之职,辅佐吾皇。”
邓绥脸上微笑,立刻挥手示意道:“太傅言重了,即日起你便每五日居住在宫中,为吾皇授业,也可辅政。”
入宫?授业?辅政?
我还年幼,待在宫中,教授什么?至于辅政,呆在府上不行么?
昨日德阳殿之上,母后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隆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内心暗笑:“母后这一手玩的高啊,如此局面,崇德殿上当着百官,难道张禹敢公然抗旨?”
诸臣工也是颇为震惊,纷纷看向了张禹。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显然让张禹有些出乎意料,他内心顿时感到落入圈套。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这道旨意其中的目的,昭然皆知。
但此刻,诸臣的目光如刀一样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没有回转之地。
儒家大士,难道能不尊君臣之道。
还能怎么办,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臣下谢恩!”张禹依旧面带感激之意,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
接着,郑众又开始继续宣读圣旨。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司徒徐防接替了张禹之位,为太尉,更是进入了尚书台,与其一起参录尚书事。
徐防内心激动,他属实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场政权交锋之中的最大受益人。
圣旨宣读完毕,诸臣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