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靖安帝身边自小伺候的老人,一向老实本分,这才蒙恩受封,虽说是后宫中排序最高的三人之一,却没多少存在感,连同她膝下的儿子、四皇子陈现都很少听人提起。
“好了,今天的事情算是全都处置了。”看到侍女的表现,孙皇后勉强露出笑容,主动上前挽住她,“琢儿正好在景仁宫读书,横竖无事,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吧。”
“是,娘娘!”
主仆二人说笑着出门,自去散心不提。
翊坤宫,内厅。
庄仪公主陈曦毫无形象的歪在长榻上,无聊的一个人解着九连环;不远处书桌上,一个长挑威严的美妇人端坐在桌前,表情严肃的翻阅着一摞材料。
“母妃,看完了吗?”半晌,眼见她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笑公主再也忍不住,扔下九连环起身,跑到她身后抱住,“你不是说可以去御花园换换心情吗?”
“曦儿乖,待我看完这些便好。”吴贵妃含笑敲敲桌子。
“啊?”陈曦看着一寸多高的材料嘴角抽搐,“这些又是什么?”
“近期的事情,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吴贵妃明显疲劳,用力扶着桌面起身,扶着发酸的纤腰长长舒口气,“可惜身在宫中,外面的事情难以尽知,你外祖又只能确保文官那边。”
“知道这么些作甚,无非是.....哎呀!”陈曦急忙求饶。
“死蹄子,不思进取!”吴贵妃气的抬手给她一个“亲妈的爱抚”,“我本来就在名分上吃亏,若是再不想办法,难不成让理儿真的去做什么‘贤王’啊?”
“还不是.....母妃饶命!”陈曦刚想抱怨,就见她的巴掌又扬了起来,吓得急忙求饶,“那你看的这些是什么?军中的大事吗?”
“哼!”吴贵妃甩给女儿一个“死亡凝视”,“不错,这些主要是近期河间府的战事情况,虽说陈瑞文做的不好,却好歹稳住了那边的局势,这才让朝廷中无人多话。”
“这是为何?”陈曦很疑惑。
“因为他能有如此表现,已经称得上合格将领,弹劾下来或许能做到,接着能换谁?”吴贵妃很无奈,“朝廷大军虽说号称‘带甲百万’,其实真正能动的也就是京营。
十二团营分为三个部分,奋武、耀武、练武合称‘三武营’,历来是皇家的亲信,敢勇、骁勇、果勇、鼓勇即为‘四勇营’,当初是十二侯的基本盘。
这七个营头如今都已经很难动用,因为皇家需要三武营放在身边作为震慑,四勇营随着十二侯的败落,同样难说可用,最方便的就是八公各家掌控的五个营头。”
“他们也有合称吗?”她没想到,陈曦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神威、立威、振威、扬威、显威,合称‘五威营’。”吴贵妃没好气的瞪了女儿一眼,“河间府的陈瑞文就是神威营总兵,带走的也是手下人马,如今困在府城难有作为。”
“哦!”陈曦听不大懂。
吴贵妃感觉自己的纤手又在发痒。
“你上次去的林家,那个林锐三天前出发去送军器。”忍了又忍,她勉强压住打人的冲动,语气却生硬许多,“只是不知为何,我得到消息后总感觉不对。”
“母妃这是何意?”陈曦害怕挨揍,没敢再问某人的事情。
“兵部的公文中显示,他只带了两个百户精兵和少量精骑作为护卫,押运军器补给南下,但这不合理。”吴贵妃也是没啥可以商量的人选,要不然肯定不会拉来女儿。
她作为亲妈,还能不知道自家的“小棉袄”有多漏风?
“有什么不合理?”陈曦啥都没明白,但不妨碍做个“捧哏”。
“之前南下河间府的粮饷运输队,基本都会打着‘补给’的旗号偷偷输送援兵,每次虽然不多,来来回回凑起来也很可观。”吴贵妃娥眉轻皱,“这次竟然只有两个百户——”
“太少了?”陈曦总算明白点儿意思,“那也不奇怪,锐大哥只是兵部的小官,从没带过兵,太多可能带不了吧?再说他一贯沉迷火器,可能觉得人多没用?”
“火器?”吴贵妃总算抓住重点,却还是没明白,“什么火器?”
“我也说不大清。”陈曦根本不往这方面动脑子,自然不可能弄清楚,“只记得锐大哥说过,他在兵部弄出了什么枪啊炮啊的,你不是说他运送军器吗?是不是这些东西啊?”
“抬枪、飞雷炮?”吴贵妃总觉得哪里不对,沉吟半晌突然脸色猛变,急急扒拉开刚刚看完的材料,翻到一篇公文抄件上,“运送抬枪四百杆.....两个百户精兵......一千民夫?”
“母妃?”看到亲妈紧张的表情,陈曦担心起来。
“好一个民夫!”吴贵妃气的抓起茶杯砸在地上,吓得小公主当场跳起来,“从京城到河间府,区区四五百里,哪里需要这么多民夫协助运送?必是援兵无疑。
总是派精兵,然后总说‘损失’,时间长了确实过不去,民夫却没人会关心,别说是一千,三两千都没谁在乎,配上他这次运去的火器,岂不就是最合适的守城援兵?”
“啊?”陈曦完全茫然。
“再加上这一次运送军器,竟然把牛家和陈家的两个小子全都派过去当副手,简直是欲盖弥彰!”吴贵妃已经陷入“脑补”,兴奋的没顾上女儿的疑惑,“林家多大的脸,竟让这两家抬轿子?”
“母妃.....在说什么?”陈曦更加迷惑了。
母女俩都不知道,这个方向一开始就想偏了。
或者说,她们从始至终没想过,林锐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计划。
不只是她们,朝廷中的各位大佬有几个敢想?
“哼!”吴贵妃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好丫头,你总算帮了我一个忙,前几日不是还闹着要去你外祖那边散心吗?这下正好有个机会,帮我带封信。”
“什么信?”一听可以出宫,陈曦完全忘了刚才的事情。
“你不用管,也不许拆!”吴贵妃瞪她一眼,“只可惜这次一下子牵扯到陈家和牛家,再加上柳家的小子早些日子也去了河间府运送粮饷,要不然定要让他们好好吃个亏!”
“这话怎么说?”陈曦一听某人可能吃亏,这才紧张起来。
“八公还掌实权的六家,一下子牵扯到三家,怕是剩下的三家也有默契,如果还要动手,就等于和他们整个对上,得不偿失。”吴贵妃边解释边准备文房四宝,“磨墨!”
“哦!”陈曦磨磨蹭蹭的走到书桌边干活,还是没听明白。
“你呀!”吴贵妃对眼前的女儿很无奈。
明明自己天资非凡、自小聪慧,陛下也是明君,为何生女如此?
这女儿是不是亲生——呸呸,想什么呢!
她急忙摇摇头,把脑子里的杂草撵走。
“母妃?”陈曦没明白自家亲妈又想什么,“怎么——哎呦!”
吴贵妃暗暗羞恼,不想让女儿多问,干脆一巴掌抽在某处绵软。
小公主不敢再出声,一手摸着痛处,另一手急忙干活。
一时间厅内安静下来,只余书写的沙沙声。
“让人传饭,你吃了再去。”半晌,吴贵妃终于满意的放下笔。
“嗯嗯!”陈曦已经只顾兴奋了。
咸福宫,正殿内厅。
贵妃周氏站在书桌旁,温柔的看着儿子写字,可惜现在的四皇子陈现还有些小、气力不足,只看字迹便能判断,一开始写的有模有样,后门却越来越飘,现在已经开始走形。
“好了,皇儿放下吧!”她知道不能再继续,含笑接下儿子手中的毛笔,“记住,不可偷懒不练,若不然昨天没写够的大字,今天也得补上才行!”
“哦!”陈现委屈巴巴的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现儿乖,为娘也不想让你辛苦,只是......”周贵妃心疼的叹口气,“如今就是这样,你总得有所依仗,若不然,我就是想要帮你做什么,你也做不了。”
陈现完全不理解。
“罢了!”周贵妃无奈走到正厅,“裘公公,我们谈谈吧!”
第6章薛宝钗:等锐大哥的承诺
当晚,林府,西跨中院。
薛宝钗拨下最后一颗算珠,纤指缓缓抬起,满意的望着算盘上的数字,面带笑容在账册上写个“阅”字,最后拿起印章盖好,终于完成上个月账目的清查。
“宝姐姐,真是这些?”身边一直盯着的探春再也忍不住,难以置信的指着最后结果,“一个月.....将近两万两净收?你不会是吓唬我吧?”
“其实,这只是一部分,仅含京畿铺面的销售收入。”薛宝钗微笑着解释起来,“还有不少未在我这里,因为南货运过来之后的铺开和散货是琴丫头管。”
“那......加起来呢?”探春从未觉得说话竟然如此费力。
“三万两略多,但也高不出太多,当然得算上所有生意。”薛宝钗舒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这只是十月的数字,严冬毕竟会影响生意,待到天气转暖,必会再有增加。”
“也就是说,全年能超过四十万两?”探春傻傻的看着账册。
“少了!”薛宝钗哑然失笑,“按照今年的生意确实如此,但明年肯定不止,因为锐大哥吩咐过,要尽量保证京畿地区的所有府城最少两家丰字号分号,县城也要挑选合适的地方设置。
长远来看的话,最终应该能增加到五十家开外,再加上其他各类生意,全年收入过五十万最多就是一年的工夫,再想增加怕是要延迟些,因为生意毕竟没那么容易做。”
探春没说话,软软的坐在长榻上。
“五十万两?”半晌,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女皇商。
“这有什么?”没想到薛宝钗完全不当回事,“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丰字号哪年的收成不是奔着百万而去?如今不过是回到当初的位置罢了,这还没算二叔那边的海贸。”
“按照你说的,丰字号全部生意岂不是过百万?”探春一脸的难以置信,“我曾经偷看过我们老爷的邸报,如今朝廷一年到头能收上的银子不过千万,这是全天下啊!”
“千万吗?”薛宝钗慢慢露出复杂的表情,“确实不算多。”
“怎么说?”探春一愣。
“光是我知道的,江南八大盐商......嗯,去掉被锐大哥抄家后新补的那家,其余七家不论哪个,家产都不少于千万。”薛宝钗幽幽一叹,“虽说现银没这么多,凑个两三百万还是不难的。”
“当真?”探春直接傻了,“那不是富可敌国?”
“我听锐大哥提过,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的。”薛宝钗只能苦笑,“他说的什么‘地方势力’,又或是‘江南世家’之类,我也听不大懂,只是对照我自己知道的东西看,似乎没什么错。”
探春同样茫然。
“这么些银子,锐大哥就让你.....嗯,还有琴妹妹管着?”呆立半晌,她轻轻坐在女皇商身边,只是面颊已经泛红,“小妹并不是说什么怪话,就是觉得——”
“好了!”薛宝钗急忙打断她,“还说琴丫头呢,就知道偷懒。”
“不是说要去林妹妹那边,今晚不回来了么?”探春见她不愿意多说,自然不会傻到追问,“横竖她在两边都有住处,跑去哪里都不用担心没地方睡。”
“所以,你就过来闹了?”薛宝钗莞尔一笑,边说边起身走向洗漱架,“莺儿,你又跑去哪里了?还不快把东西端过来,别忘了三妹妹那份儿。”
“来了!”丫鬟先应了一声,但又过去半晌才和侍书一起端着脸盆毛巾等物进来,边摆上架子边解释,“奴婢见姑娘一直没叫,担心水凉了,就放在五更鸡上没动,刚刚才兑好。”
说完,两个丫鬟分别上前,准备服侍两人洗漱。
却不想探春摆了摆手,示意她俩先出去。
侍书没说话,莺儿却一愣,向自家姑娘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先出去。”薛宝钗情知有事,自然不会阻拦。
“你们两个去琴妹妹房里对付一晚吧,我和宝姐姐说说话。”更没想到,探春又补充一句,说完竟然主动走到薛宝钗身边,亲自拿起毛巾和胰子,在另外三人惊诧的目光中莞尔一笑,“姐姐?”
“那你们过去吧!”薛宝钗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样互相帮衬着洗漱完,一起回到卧房。
“宝姐姐.....今后不准备走了?”刚钻进被子,探春就忍不住问出来,“别误会,小妹并无其他意思,就是想问问,锐大哥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姐姐如此?”
“三妹妹觉得呢?”薛宝钗却看出了不寻常。
“小妹不知。”探春茫然的摇摇头,“不瞒你说,虽然我们姐妹也来过几次,到底只是亲戚罢了,正所谓‘男女有别’,锐大哥谦谦君子,在这方面一向守礼有度。
到如今也有些日子,小妹仔细想来,竟是从未与他真的说过什么话,不过是平日见面问候、寒暄几句而已,所以才不明白,以姐姐的品貌性子,为何会甘心如此。”
“我何曾甘心了?”面对她的询问,薛宝钗轻轻搂住她,拽过锦被为两人盖好,俏脸却露出苦笑,“只是,现如今这般下来,我竟不知今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锐大哥......他从未对我许下过任何事情,甚至到现在也没和我说过一句......什么,却让我不知不觉中陷进去,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想再出来。”
“啊?”探春愈发茫然。
“傻妹妹,睡吧。”薛宝钗轻轻摇头,拥着她躺下,“我也曾自己关上门想着,很对不起林妹妹,以至于现在都不怎么敢去后花园见她,还有姑姑的照顾......我却心甘情愿的等着。”
“等什么?”探春急忙问道。
“等锐大哥的承诺。”薛宝钗拿起床头的团扇,轻轻一挥便将烛光熄灭,“我也不敢奢望和林妹妹如何,只当是自己不要脸,将来再向她道歉吧。”
“宝姐姐。”探春稍微扭动几下,轻轻钻进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