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草肥美,草木茂盛,抛开牧放耕战的实际用途不谈,此处的景色多看上一眼,心情就会愉悦一份。
刘铭在心中微微一叹,“怎么这么好的地理条件,怎么偏偏灵州至环州一带的道路就被风沙所掩埋?”
任重道远啊!
当然,西平府附近的风景如何,他暂时不在意,而是将目光放在西北面不过十余里外的湖泊旁。
湖泊本身没啥问题,但湖泊泊与灵州城中间位置的一处树林!
刘铭的目光钉在那上面,摇头不止,随后下令道:“全军向右移动五里!”
平原之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那处树林并不大,最多藏个千把人到头了,千骑规模的交战刘铭自信宋军能够得势,但...
眼前就是西平府,他若将那一千的党项伏兵当做全部的敌人,那只能说刘铭是这两日占便宜占昏头了,脑子被驴踢了!
西平府来过一次了,而且刘铭压根没打算攻城,对城墙上的布置并不上心。
但麾下的宋军将士不禁多看了两眼,远眺西平府城墙,只见上面旌旗稀稀疏疏,隔老远才依稀看得见几个人影,就像是一个毫不设防的小姑娘在撩拨宋军这个彪形大汉。
若没跟着刘铭走过这段路,说不定宋军将士们会看着不设防的满满军功脑袋一热,变得十分大胆。
昔日张辽能以八百兵破十万,今日是一千对一万七,优势在我!
觉得自己能比肩古之圣贤,问上一句:“刘都监,咱们上不上?”
谨慎!
这是刘铭一路上教给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他们前面追着的一千五百党项骑兵一点伤亡没有,城墙上的防守看似空虚,但估计人都在砖块下面缩着呢,只等他们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然后迎头痛击!
于是老实听从刘铭的军令,调整军阵,和所有危险的地方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直娘贼,那群宋军在干什么?”靺鞨守在城墙上,露出半个脑袋看着宋军变阵变个不停,但没忘前方多走哪怕一步。
至于野利天铎率军调转了方向,于两百步外和宋军对峙起来。
小树林、城门后、城墙上都有党项军埋伏,可宋军距离他们的位置...不暴露吧,那他们埋伏在这里干什么?吹冷风吗?
暴露吧,距离太远也追不上。
世界上最难受的事就是你预计心中所想制定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但从计划开始的第一步起,人家不不陪你玩!
“这么对峙下去不是办法啊...”靺鞨想道,觉得自己被宋军耍了,“要是宋军能动一下就好了。”
至少他们能更根据宋军的行动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然后宋军便如他所愿,动了。
见形势安全,暂时不会有党项伏兵冲出来,刘铭回头下令道:“立正!”身后的野利天铎已经被他忽略不计了。
若他们能打起来的话...路上这百里的距离早该打起来了!
刘铭话音落下,辽阔的草场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一千战马列成十二路纵队,鬃毛在阳光的照射下亮起光泽光泽,看着就像是黑色的海浪,波涛汹涌。
刘铭从腰间抽出雪亮的马刀,朝天一指!
一千兵马顿时齐刷刷昂首怒吼嘶鸣,其声之大,震得大地都要抖上三抖!
刘铭马刀横扫,一千骑兵精锐的腰杆挺得笔直,胯下战马也顺从主人心意,刹时化作三条流动的江河左右奔涌,每排马头间距精确到半蹄,马尾甩动的弧线整齐如一。
靺鞨愣在原地愣了半晌,宋军的“形”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但宋军的“意”完整无缺地传达到他的眼前。
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他没疯的话...宋军是在阅兵吧?
奔袭数百里,从镇戎军一直跑到西平府来,就是为了阅兵?
这有什么用呢,不如砍下两个人头实在一些。
但这些心里话只是靺鞨自己骗自己!
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再定神一看。
“杀!”刘铭马刀斜指四十五度转身劈向西平府,后方队列立即呼应着调整步伐,也正对着西平府。
“杀!”
“雷鸣”声响,此刻西平府的上空正好出现了一朵云,遮蔽住了阳光,就像是宋军的兵煞凝结成的煞云飘到西平府上空一样。
而四里外的宋军...天空上撒播的阳光如旧。
在白色的世界里,黑色的宋军牢牢吸引住了眼球,而在黑色的浪潮中,两千柄银白色的刀刃高举,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锋利的刀芒,几乎要将恶意的目光割瞎!
宋军的恶意完整无缺地都传达到了靺鞨身上,他收回之前对“阅兵”的质疑,心中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骂道:“直娘贼,野利天铎为什么没有动作?就这么由着宋军在西平府外作福作威?”
不知道的还以为西平府已经被宋军光复了呢!
“失职!”
其实野利天铎不算失职,当宋军变阵,刘铭马刀一亮,开始指挥战马走正步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坏事,自己一定要去阻止他们。
但正当“全军出击,歼灭宋军”的军令下达之时,野利天铎和刘铭对上了目光,突觉心脏一紧,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没那个实力在两百步外看清刘铭的眼眸,但此刻的野利天铎清楚刘铭有在两百步外注视他的能力!
这不是用眼睛去看见的,而是生物本能对危险的恐惧告诉他,他被刘铭盯上了!
他依仗的一千五百骑兵,还有西平府随时可能出现的援军,此刻都消失不见。
相对的惟有他和刘铭两人,那张可在三百步外杀人的弓箭已经拉至满弦,对准了他的眉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野利天铎在回西平府的路上是,总有一股淡淡的危机感,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两百步的锁定目光就能让人不舒心,两百步外的恶意目光就能让人胆寒,若再凑近一些...野利天铎觉得自己会被刘铭得我目光活活盯死!
小树林的伏兵没有露头,不知发生了什么;离宋军最近的野利天铎被刘铭眼神慑住,群龙无首,城墙上的靺鞨不敢相信宋人的猖狂和自己人的不作为,愣了一会儿。
三方合力,屁事没干,竟由着宋军在西平府外成功阅兵了...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靺鞨这才回过神来,嘶吼道:“出兵,出兵!”
“把这伙宋军撕碎!”
靺鞨话音落下,数支响箭便射向天空,随后是“咚咚咚”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弄出来的动静比宋军都还要大上几分。
普通党项兵见宋军列阵先是有些茫然,接着看准宋军是在阅兵之后,憋屈、羞耻、愤怒等等情绪在心中走了个遍。
但没有军令,不可妄动,此刻有了军令...
四条腿的,两条腿的,已是精锐尽出!
粗略一看得有八千之数!
党项军动了,宋军比他们还要快上一步,挑衅的任务已经完成,无需再多做停留,这场短得只有三分钟的阅兵匆匆结束,扭头就跑。
阅兵时间的长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宋军到西平府外阅兵”这个行为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咸平二年,大宋失去了灵州,宋军很难再踏足这片领土。
而七年之后,大宋禁军则在西平府外阅兵!
此地何时归也?
“你们先走,我去去就回。”刘铭长啸道,他可不想就这样被党项人追得仓皇离去,得在做些什么,然后一人一马扭头向西平府方向冲去!
铁蹄踏破了雪地!
刘铭的锁子甲擦得锃亮,挺拔的身躯随战马的奔走有序起伏,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他身上,化作皇宋朝最锋利的一支箭镞,射向西平府!
高达十数米的西平府城墙在气势上竟一时被刘铭一人压过!
“快射死他!”
党项军中有人喊道,瞬间数百张弓扬起,耳畔呼啸的风声中骤然炸开一波箭雨。
“锵锵锵!”刘铭好似在雨中漫步,优雅从容。
不过是以刀代伞,几下随意的挥舞,就将半空中的箭矢斩落。
一波箭雨过后,刘铭连衣角都没有“沾湿”。
而党项人射完之后,就轮到刘铭了!
他挽弓,他搭箭!
“不好!”
光看着刘铭的动作,野利天铎就压抑得无法呼吸。
幸亏刘铭那双冷漠至极的眸子没有盯着他看,甚至刘铭袭来的路上,连一瞬的瞥视都没有,野利天铎勉强能保持着大将的风度,不然...
他非得被刘铭吓得扭头就跑不可!
是的,刘铭的箭并没有对着野利天铎,而是对向了西平府那巍峨的城墙!
“嗖!”空中乍起一道长虹!
刘铭射罢,也不关那箭射向了哪里,让将士飞一会儿,长啸道:“某这一箭没有射中,但下次再出箭的时候...绝不会射偏!”
威胁之声清晰地传到追杀他的党项兵耳朵里面。
杀气太重!
一人之威竟震慑住一千五百党项骑兵的脚步停了数息才继续追击。
刘铭射出的这一箭,射得不是人,是心!
一是为夸耀武功,射不射得到西平府的城墙上不重要,隔了四里地呢,刘铭射得中就有鬼了。
重要的是看到这一幕的人...必在无数个夜里在脑海中不断复现刘铭那一箭的风采。
直至...这一箭跨越时间,跨越四里地的距离成为现实。
二是为了给宋军将士断后!
该不会有人以为刘铭那句“下次射出的箭绝不射偏”是句空话吧?
.......
“嗖!”
“啪!”
“怎么可能!”有党项骑兵叹道,满脸的惊恐。
党项的伏军隔得太远,根本追不上宋军,能跟上宋军节奏的只有野利部族的一千五百骑兵,但更不上宋军的步伐!
宋军大部队在两百步开外,而刘铭则守在党项军前面八十步左右的位置。
这个距离,还是高度颠簸的马背上,党项骑兵的箭几乎射不到刘铭身上,射箭只能用来泄愤,箭矢射了一大堆,但没一箭命中目标
反观刘铭,在逃跑的间隙中抽出一点时间转身,连瞄准都不用,抬手就是一箭射出,随后便是一人倒地。
杀得就是冲在最前面,准头最好的!
杀得无人敢策马狂奔,杀得无人敢抬手瞄准,一人守在最后面,便压住了一支队伍!
只能看着宋军渐行渐远,无能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