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侯爷的话,奴婢……奴婢并非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奴婢是……是太太……太太身边的。”
沈蕴眼中精芒更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审视:
“说清楚,你是哪个‘太太’身边的丫鬟?”
小丫鬟此刻已是吓得六神无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王夫人要她咬死了说,可面对沈蕴这般逼问,她哪里还能镇定?
急切之下,脱口而出:
“奴婢……奴婢是荣国府二太太身边的,是……是她让奴婢来给侯爷传话的!”
这话一出,正厅内瞬间一静。
别说沈蕴和林如海应该惊讶了,就连原本坐在下首、正为女儿省亲之事心绪复杂的贾政,一听此言,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贾政两步跨到绿柳面前,脸色铁青,指着她厉声喝道:
“放肆!你这贱婢,竟然敢假传贵妃娘娘的口谕?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是要掉脑袋,甚至牵连全族的。”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真是太太让你来的?”
第599章 都看出了‘贵妃口谕’有问题
贾政虽然迂腐,却不傻。
贵妃身边自有成套的仪仗和随侍人员,传话这等事,怎么可能轮到一个荣国府带来的、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
更何况,让沈蕴一个外男,去女眷礼佛的后院佛堂说话?
这于礼制严重不合,贾政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小丫鬟被贾政这么一吓,更是魂飞天外,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会哭着摇头又点头:
“老爷……奴婢……奴婢……”
早已洞悉一切、甚至这出戏本就是在他预料与掌控之中的沈蕴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略带嘲讽的弧度,眼中闪过不屑一顾的神色。
北静郡王水溶、南安太妃这些人竟然就这点伎俩?怂恿王夫人这样一个头脑简单、偏执易怒、又毫无政治智慧和应变能力的深宅妇人,来执行如此关键的陷害环节?
这不仅是太高估了王夫人的智商和执行力,更是太没把他沈蕴放在眼里,真把他当成一直流口水的傻子不成?
即便他事先毫不知情,仅凭眼前这小丫鬟漏洞百出的表现,以及贵妃口谕让外男去佛堂这种荒谬的命令,也足以让他生出十二分的警惕和疑心了。
一旁的林如海阅历丰富,城府也深,虽觉蹊跷,但此刻还保持着表面的圆融,他轻咳一声,温言劝说:
“政内兄且息怒,莫要吓坏了这小丫头,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说不定真是贵妃娘娘那边,一时身边人不得空,或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急事,才让亲眷身边的丫鬟来传话呢?”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贾政台阶,也留了余地,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瞥了沈蕴一眼。
贾政却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林妹夫,这绝无可能,贵妃省亲,仪制森严,一举一动皆关乎天家体统,传召外臣,自有宫人女史依礼而行,岂会如此儿戏,让一个我府上的小丫鬟来传话?”
“更何况是去佛堂这等内眷清修之地私下相见?这简直是荒唐透顶,不合礼法,更不合常理!”
贾政是越说越觉得心惊,再次怒视绿柳,声音严厉:
“你这贱婢,还不从实招来!到底是谁让你来的?真正的口谕是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我立刻将你捆起来!”
小丫鬟此刻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哪里还顾得上王夫人的威胁?
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招认:
“回……回老爷,侯爷,奴婢确实是奉太太的话来的,太太……太太让奴婢,说……说是贵妃娘娘的口谕,无论如何…得请沈侯爷去佛堂一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啊……老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这话一出,如同坐实了贾政最坏的猜想!
假传贵妃口谕,还是他的妻子指使的,在贵妃省亲这等重大场合!
贾政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羞又愤又怕,气得浑身发抖。
他不敢想象王夫人到底想干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没好事,这蠢妇,这是要把贾家、把贵妃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沈蕴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该知道的信息也已经‘审’出来了,便缓缓起身,轻轻拂了拂袖子,神色淡然地说道:
“政老爷,不必如此动怒,或许其中真有误会,或是贵妃娘娘确有什么不便明言的紧要之事。”
“这样吧,既然牵扯到贵妃,本侯便亲自去佛堂走一遭,一看便知究竟。”
说着,他便迈步要往外走。
贾政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沈蕴面前,脸上满是焦急和恳切:
“侯爷,万万不可!此事蹊跷,分明是那蠢妇…是内子昏了头,不知在搞什么鬼名堂!”
“贵妃凤驾在此,礼制攸关,侯爷您身份贵重,岂可轻易涉险?不若先遣个妥帖的丫鬟或婆子过去问问清楚?“
贾政是真的怕了,怕王夫人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蠢事,连累贵妃,更怕沈蕴因此动怒,甚至遭受无妄之灾。
沈蕴却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政老爷多虑了,本侯是此间主人,贵妃驾临,若有吩咐,自当前往。”
“况且,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何必劳动他人?政老爷和岳父大人不妨在此继续稍候,本侯去去便回。”
说完,他不再理会贾政的阻拦和满脸的忧急,径直绕过他,步履沉稳地向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如松,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贾政目送他离开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总觉得,这平静的沈府之下,正有一股汹涌的暗流在涌动,而他那愚蠢的妻子,似乎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此刻的贾政既替沈蕴担忧,怕他中了什么圈套,更恐惧王夫人那不知死活的举动,会给贵妃、给贾家带来灭顶之灾。
焦灼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看向林如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如海则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却追随着沈蕴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他也同样看出来了这事似乎不对劲。
……
沈蕴离开正厅,不疾不徐地向着后院佛堂方向行去。
路径花木扶疏的园中小径,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步履沉稳,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只是寻常散步,而非去赴一场可能暗藏凶险的‘贵妃之约’。
刚转过一道月亮门,便见前方回廊转角处,一个熟悉的倩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已等候多时。
正是林黛玉,她早已得了沈蕴的嘱咐或暗示,特意在此处相候。
待沈蕴走近,林黛玉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蕴藏着担忧与坚定的明眸,凝视着他,樱唇轻启,声音清越中带着关切和思念,唤道:
“哥哥。”
沈蕴停下脚步,目光与她相接,瞬间化作一片足以包容一切的温柔深海。
自然地伸手轻轻握住了林黛玉那双微凉而柔若无骨的手,将她的玉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握了握。
二人肌肤相触的瞬间,传递的不仅是温度,更是无言的信任与托付。
微微俯身,靠近她些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与柔情:
“妹妹,不必担忧,一切自有,眼下,你且依计前去佛堂。”
“若大姐姐情绪有所激动,你切记要在一旁好生安抚,务必提醒她,万事以保重自身,尤其是腹中孩子为重,切莫动了胎气,那就太不划算了。”
语速平缓,但提及腹中孩子时,语气中的关切与某种特殊的责任感,难以掩饰。
林黛玉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沈蕴话语中那细微却至关重要的不同。
沈蕴没有用龙胎这个符合贾元春贵妃身份的称谓,而是用了更为寻常亲昵、甚至带着血脉相连意味的腹中孩子。
再结合沈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怜惜与决意,心思细腻的她,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仿佛能解释诸多蹊跷的猜测,在她脑海中隐隐成形。
难道元春姐姐腹中的骨肉,并非龙种,而是……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微微一滞,但面对沈蕴信任的目光,迅速将所有的惊疑压回心底。
林黛玉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夫君如此嘱咐,必有深意。
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沈蕴的手,仿佛要传递自己的力量,随即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好,哥哥放心便是,我知道该如何做,定会看顾好大姐姐。”
说完,她再次深深看了沈蕴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千言万语,理解、支持、以及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与他并肩同行的决心。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裙裾微扬,向着佛堂方向款步而去,背影挺拔而从容。
沈蕴目送着她纤细却坚韧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神微微闪烁,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心中既有着对贾元春的疼惜与担忧,期望她能坚强地面对亲生母亲如此不堪的算计与背叛,不至于过度伤心伤身。
同时也存着一份冷静的谋划,希望贾元春能在适当的引导下,从王夫人口中逼问出幕后真正的推手。
如此一来,他便能在靖昌帝面前,有理有据地参上一本。
虽然他知道,仅凭王夫人这种内宅妇人的一面之词,或许难以真正动摇那些树大根深的老牌勋贵。
但至少可以在多疑的帝王心中,再次埋下对他们不满与戒备的种子,加深固有的裂痕与仇恨。
反正靖昌帝与这些日渐腐朽却又盘踞要津的老旧勋贵集团之间,矛盾早已不可调和,正面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过是顺势而为,稍微推动一下,让这场迟早要来的风暴来得更早些,更猛烈些。
而他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适时出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第600章 黛玉王夫人佛堂前对峙
佛堂小院外,廊檐之下。
王夫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看似在欣赏一株开得正艳的石榴花,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锁在通往这里的唯一路径,看着回廊的尽头。
目光望眼欲穿,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在心中反复祈祷、咒骂、催促着,沈蕴小贼怎么还不来?
那小丫鬟到底有没有把话带到?沈蕴小贼会不会起疑不来?
不,他不敢,那可是贵妃口谕!
王夫人明白,她必须确保沈蕴能来,而且要在沈蕴踏入佛堂后,才能将院内院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她再‘惊慌失措’地冲进去,‘恰好’撞破沈蕴‘擅闯’贵妃礼佛之地的‘丑行’!
时间至关重要,贵妃在佛堂内不能待太久,否则宫人女史们会起疑进来查看,而沈蕴必须在她精心计算好的这个‘巧合’时刻出现。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回廊尽头始终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夫人的额角渐渐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中的期待逐渐被焦躁和不安取代。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亲自去前头查看时,廊角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可那不是她期盼的沈蕴的身影,而是纤细窈窕的身影,竟是林黛玉。
王夫人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怎么会是她?沈蕴小贼呢?她的计划出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