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还一边笑,一边嗔怪地看了贾宝玉一眼,说道:
“二爷你又开始胡说了,我们才不是什么狱卒呢,这里更不是牢房,是给你静养祛病的好地方,这话要是让太太听见,又该说你了。”
贾宝玉见自己的话成功逗笑了她们,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也跟着乐呵呵的,仿佛取得了什么胜利。
又趁热打铁,继续用软得能化开蜜糖的语调哀求:
“好姐姐,我知道你们最好了,你就行行好吧,我保证乖乖的,就站在门口,绝不乱跑,就和你们说一会儿话,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儿,好吧?求你了,好姐姐……”
金钏本来就只是端着奴婢的规矩和畏惧王夫人的心思,故作姿态罢了,其实内心深处巴不得能和贾宝玉多些独处和亲密接触的机会。
就拿她此刻并未真正用力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反而隐隐有些享受那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便能够看得出来。
见贾宝玉如此低声下气、反复央求,她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坚持早已土崩瓦解,便也顺着台阶下来,笑着接话,语气已然松动了:
“我的好二爷,真真是拿你没办法,算我们姐妹服了你了。”
第582章 明日复明日 万事成蹉跎
金钏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瞟了一眼院内,压低声音: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你只能在这门口站着,脚不能踏出这门槛半步,而且只能说一会儿话,有人来的迹象,你就得立刻进去。”
贾宝玉闻言,顿时喜不自胜,如同得了特赦的囚徒。
高兴地拉着金钏的手,孩子气地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那亲昵依赖的举动让金钏心中一阵酥麻,笑道:
“我就知道,好姐姐一定不会让我伤心的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金钏很享受贾宝玉这般近乎崇拜和依赖的追捧,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也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胡乱磨蹭。
但残存的理智和警惕还在,她担心万一王夫人突然转回,或是其他丫鬟婆子路过看到贾宝玉站在门口,那可就糟了。
眼波流转,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妹妹玉钏,吩咐道:
“玉钏,你机灵些,去那边廊子转角处望望风吧。仔细瞧着点,若是看到有人往这边来,不管是太太屋里的,还是其他院子的,赶紧咳嗽一声提醒我们,可千万仔细了!”
玉钏听了,心里略微有些不满,且觉得这样很不妥。
王夫人明明是让她们姐妹两个一起守在门口的,现在姐姐却支开自己,去把风,好让她和宝二爷单独说话,这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也不好听,玉钏年纪虽小一些,却也懂得些深浅。
不过,玉钏向来敬重金钏这个姐姐,知道她素来有主意,也看得出姐姐对宝二爷的心思。
犹豫了一下,看着姐姐带着恳求却又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贾宝玉,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说完,有些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到几步开外的走廊转角处,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张望着来路,尽职地充当起了把风的人。
眼见妹妹走开,四下里除了远远的鸟鸣再无他人,贾宝玉和金钏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顾忌仿佛瞬间消失了,举止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金钏心中既紧张又兴奋,眼波流转间,忽然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她轻轻挣开贾宝玉的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胭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嫣红润泽的膏体,故意慢条斯理地、带着无限风情地,将那抹胭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唇上。
然后,抬起眼帘,望着贾宝玉,嘴角噙着一丝勾魂摄魄的、挑衅般的笑意,微微嘟起润泽的红唇,软声问道:
“二爷,你看我今日新得的这胭脂,颜色可好?你要不要尝一尝是什么味道的?”
贾宝玉见了她这般情态,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素来就有爱红、尝胭脂的癖好,此刻见金钏主动诱惑,更是心痒难耐,魂儿都快被勾走了,立马点头如捣蒜,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嗯,当然要!好姐姐,快让我尝尝,定是极香甜的。”
说着,他便急不可耐地倾身向前,想去品尝那近在咫尺的、诱人的嫣红。
金钏却伸出方才涂抹胭脂的那根纤纤玉指,轻轻地、却坚定地抵在了贾宝玉的嘴唇上,阻止了他的靠近。
故作矜持地微微侧首,眼波斜睨,嗔道:
“急什么?二爷这般猴急,倒显得我没趣了。”
她这姿态,三分是真羞涩,七分却是欲擒故纵,实则是想将这暧昧的时刻拉长,让贾宝玉对她此刻的妩媚印象更深,更加对她流连忘返,念念不忘。
贾宝玉被她手指一抵,又被那眼风一扫,更是心旌摇曳,如同百爪挠心。
他连忙放软身段,又是讨好又是保证。
金钏这才嫣然一笑,缓缓放下了手指,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将那片精心涂抹的嫣红,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贾宝玉眼前。
很快,二人便在净室的门口尝起胭脂来,一个站在门槛之内,微微探身向外,一个站在门槛之外,含羞带怯地仰首迎合。贾宝玉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凑近了那抹嫣红。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略带凉意的穿堂风,悄然拂过寂静的走廊,快速钻进了敞开了门的净室内。
风在屋内盘旋,轻轻掀动了床头矮几上那摞被冷落许久的书籍的书页,发出‘哗啦’的细微声响,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无奈地翻动、叹息。
最上面那本被贾宝玉随意扔下的《大学》,本就没放稳,书页被风接连吹动几下后,终于不堪其扰,从矮几边缘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冰凉光洁的地砖上。
书页摊开,覆盖了尘土,曾经象征着知识与前程的文字朝下,如同明珠蒙尘,无人问津。
而门口那对沉浸在彼此气息中的贾宝玉和金钏,对此毫无所觉。
风过后,廊下重归寂静,只有隐约的、压抑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玉钏紧张张望的孤单身影。
…
王夫人并不知道,她千叮万嘱、寄予厚望的贾宝玉,在她离开后不仅没有老老实实地捧起书本。
反而正站在净室门口,与她那信任的大丫鬟金钏调情嬉戏,品尝着那香甜的胭脂,将什么静养、读书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时的王夫人,已经回到了她自己居住的院落上房。
屋内透着一种沉闷的气息,鎏金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笔直而上,在触及雕花房梁后散开。
王夫人坐在临窗的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一只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对于她来说,贾宝玉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后半生全部的指望和荣耀所系。
方才在净室里,硬起心肠逼着宝玉读书,说出那些严厉的话,看似决绝,实则每一句都像刀子在她自己心口上划。
此刻独处,那股强行压下的心疼、焦虑和后怕便翻涌上来,让她心绪不宁,头疼欲裂。
既希望贾宝玉能因此懂事上进,又担心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更怕贾政日后检查功课若不理想,贾宝玉会遭责罚。
种种思绪纠缠,让王夫人心力交瘁,心神不宁。
“太太。”
这时,一个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十足恭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王夫人有些烦躁地抬起头看去,见是自己的心腹陪房周瑞家的正垂手立在门帘边,脸上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欲言又止。
微微摆手,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进来吧,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第583章 定是沈蕴这小贼做的!
周瑞家的得了允许,这才轻手轻脚地挪步进来,停在离王夫人三四步远的地方。
先小心翼翼地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王夫人的神色,见王夫人脸色晦暗,眉头紧锁,扶着额头的手指都在抖,心知主子此刻心情极差。
便愈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话,带着禀报机密大事的凝重:
“回太太,按照您的吩咐,趁着宝二爷移去净室静养,我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成婆子,将二爷原先屋里,尤其是床榻铺盖,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惊悸:
“果然在二爷平日枕的那个‘富贵长春’玉枕芯子的夹层里,发现了不妥当的东西!”
王夫人原本半阖的眼睛猛然睁开,射出一道锐利的光,紧紧盯住周瑞家的:
“什么东西?”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是……是两个裁剪粗糙的纸人,五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用朱砂画得面目狰狞,瞧着就瘆人,纸人背后,还用黑狗血写着宝二爷的生辰八字!那纸人被塞在枕芯最深处,用丝绵裹着,若非拆开,绝难发现!”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王夫人另一只放在小几上的手,猛地拍在了坚硬的紫檀木面上。
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方才那点因逼儿子读书而产生的不忍和疲惫,此刻被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彻底取代。
手紧紧抓住了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果然!果然有人暗中作祟,用这等魇魔法子谋害我儿,我就说,宝玉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魔怔到那般地步,药石罔效,原来根子在这里!”
说话间,王夫人眼中闪过冰冷刺骨的寒芒,那光芒里混杂着母兽护崽般的凶狠与深沉的恨意。
在她心里,贾宝玉就是她的逆鳞,是她不容触碰的底线,有人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她的宝玉,这比直接捅她一刀更让她愤怒。
半晌,王夫人强压着翻腾的怒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周瑞家的脸上,沉声追问:
“可查出来,是哪个黑了心肝、挨千刀的贱人放的?!”
周瑞家的自然听得出来,王夫人此刻已是盛怒到了极点,处于爆发的边缘。
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将腰弯得更低,头也不敢抬,颤声回应:
“太太息怒,发现这东西后,我半点不敢声张,立刻秘密将二爷房里平日近身伺候的几个大丫鬟,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她们,一个个单独叫到僻静处,细细盘问,威吓利诱都用上了。”
“可…可她们一个个都赌咒发誓,都说从未见过这东西,更不知道是怎么跑到二爷枕头里去的!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瞧着倒不像是说谎。”
王夫人一听,刚刚压下去一点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恨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不知道?一群没用的蠢货、贱蹄子!整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吃我的,穿我的,宝玉待她们那般宽厚,她们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连主子的枕头被人做了如此歹毒的手脚都毫无察觉?”
“难不成这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自己长腿跑进去的?我看她们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都不想活了!”
周瑞家的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作为王夫人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婆子,她可太清楚眼前这位在外人面前总是表现得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太太,背地里的手段有多么心狠手辣,整治起不听话或者犯了错的奴才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不想活了这话,绝非只是气话。
浑身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了王夫人那铁青的侧脸一眼,试探着问道:
“太太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要不要将她们几个都捆了,押到您跟前来,您亲自再严厉审问一番?动些手段,不怕她们不说真话。”
王夫人阴沉着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又闭了闭眼,似乎在强行平复暴怒的心绪,思索片刻,缓缓摆手,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刚才的暴烈:
“不必了,宝玉魔怔这事,连老太太都惊动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厉害?”
“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若真知道什么,出了这等事,第一个跑不掉的就是她们。既然个个都咬死了说不知道……”
说话间,王夫人睁开眼睛,眼神幽深,接着幽幽说道:
“或许,这个放纸人的人,手段确实极为高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或许她们确实没有说假话,但不见得就全然无辜,至少是个玩忽职守、看守不严的罪过。”
周瑞家的听得一愣,她很少在私底下听王夫人说出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来,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迟疑片刻,不解追问:
“太太,那依您的意思,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不查了?可那害人的东西……”
王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院墙,看到了某个令她切齿痛恨的身影:
“查?当然要查!但不能只盯着屋里头这几个丫头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