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蕴那一双深邃如寒潭的星眸中,虽然明亮有神,却清澈见底,里面写满了探究与正事的认真,并无她所期待或猜测的半分情欲之色。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清晰的失落,仿佛从温暖的云端轻轻跌下。
原来眼前郎君此刻叫她来,真的只是为了询问正事。
平儿终究是那个识大体、懂进退、情绪内敛的,失落只在她眼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她很好地掩饰过去。
迅速调整了心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压下,恢复了平日的聪敏与稳重。
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略带疑惑地反问了一句:
“爷怎得突然对宁国府旧年这些事情感兴趣了?还是秦氏房中的陈设……”
似乎有些不解,这与沈蕴平日关注的事务似乎并无关联。
沈蕴早预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神色不变,将早已想好的说法坦然道出:
“不瞒你说,我听闻秦氏房中,曾有一幅前朝古画,名为《海棠春睡图》,画工精湛,意境独特。”
“且与我正在查证的某些事情,以及对我个人,有些特殊的用处,我对此画很感兴趣。”
特意略去了秦可卿、警幻仙子等关键信息,只强调画的价值和对自己的作用,这说法既不至于完全说谎,又能引起平儿的重视。
“平儿,你是王熙凤身边最得力的人,当年宁荣二府诸多内务你都经手或知晓,你可曾听说过这幅画?或者,知道它如今可能的下落吗?”
说话了,沈蕴目光恳切地看着平儿,接着补充道:
“平儿,此事对我确实重要,所以想听听你是否知情。”
平儿听后,并未对沈蕴的理由产生任何怀疑。
在她心里,沈蕴是主子,是恩人,更是她如今全心全意信赖和依恋的郎君。
就算沈蕴此刻不给任何理由,只要他问了,她也会竭尽全力去回想、去探寻。
当即轻轻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微微蹙起秀眉,陷入了认真的回忆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眼神放空,显然在努力搜寻以前的记忆碎片。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沈蕴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平儿凝神思索的侧脸上,看着她长睫轻颤,嘴唇微微抿起,知道她正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平儿的眼神重新聚焦,她抬起眼帘,凝视着沈蕴,开始缓缓道来,声音清晰而带着回忆的疏离感:
“回爷的话,小蓉奶奶亡故之后……按照礼制,她住的天香楼就被暂时封了起来,空置着。”
“东府里的珍大爷和尤大奶奶下了严令,不准府中下人随意靠近,更不许私下议论。”
说到这里,平儿语气微顿,似乎想起了当时宁国府笼罩的那层诡异而压抑的气氛。
“也是小蓉大奶奶殁了之时,尤大奶奶不知怎的,突然就病倒了,病势来得凶猛,说是心疾旧患,需得静养,无法料理家事。”
第562章 精明算计 竟意外未雨绸缪了
平儿回想起秦可卿殁了之时,两府人的猜测与讳莫如深,微微蹙眉,接着说:
“珍大爷出面,想请我们奶奶帮忙协理东府后院的丧事和日常事务,说是暂代,等尤大奶奶好了再说。”
“我们奶奶那时正是喜欢揽事显能的时候,加之两府本就是同气连枝,便应承了下来。”
“我们奶奶协理东府办丧事时,曾经带着我去过天香楼一次,是去清点查封还是怎么的,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她当时看着那陈设华美的屋子,似乎感慨了一句‘这些好东西白放着落灰,可惜了了的’,后来……”
“好像确实吩咐了东府几个还算得力的管事媳妇和婆子,将屋里一些容易搬动,又比较值钱的摆设、器皿、帐幔等物,小心收拣了起来,说是暂且入库,免得糟蹋了。”
说到这里,平儿眼神微闪,语气中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迟疑,看了看沈蕴,欲言又止,似乎接下来的部分,涉及一些更隐秘或更复杂的内情。
沈蕴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见她如此神态,心中更是一紧,知道关键可能就在后面。
忙倾身向前,靠近平儿一些,急切追问:
“好平儿,那后来呢?这些收拣起来的东西,最后都去哪了?是入了宁国府的公库,还是有了别的去处?”
说话间,握住平儿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信任和紧张,似乎希望她能想起更多细节。
平儿抬眸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沈蕴认真倾听的面容,一时间却没有急着接话。
轻轻咬了咬红唇,贝齿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子,似乎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纠结,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难以轻易吐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平儿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平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双总是温柔平和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还是实话实说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爷,本来这事涉及我们奶奶的一些阴私,妾本当恪守本分,将它烂在肚子里,不该和任何人说起。”
说话间,微微停顿,目光与沈蕴相接,接着说:
“可既然今日是爷您问起,而且是为了正事,那妾也只能僭越,将所知的事情告诉爷了。”
沈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那份挣扎、犹豫,以及最终选择信任和坦诚的艰难。
心中一动,非但没有催促,反而更加温和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柔和带着体谅的语气说道:
“平儿,别为难自己,若是实在无法说出口的隐秘,或是有违你本心原则的事情,你千万别勉强。”
“我找你来问,是信你知你,却不是要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说话间,沈蕴眼神真诚,毫无逼迫之意,只有全然的尊重。
平儿听得心中暖流涌动,鼻尖甚至微微一酸。
沈蕴向来极为尊重她们这些女子,重视她们的感受和意愿,无论身份高低,从未有过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逼迫,更不曾让她们做过违背本心、难以启齿的事情。
这份尊重,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尤为珍贵。
抿了抿已经恢复血色的嘴唇,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对旧主的最后一点忠诚与愧疚,也有对往事的唏嘘,以及面对眼前人全然的信任时,那份无法再隐瞒的释然。
“唉……”
叹息间,平儿目光投向烛火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仿佛在看逝去的时光:
“如今我们奶奶已经身陷牢狱,贾琏也已意外身故,许多事情,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说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真正的妨碍了,更何况,是爷您想知道……”
说到这里,再次看向沈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平儿似乎彻底下定了某种决心,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将自己所知、所记忆的事情,清晰而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不再有任何保留。
“当年,东府的珍大爷请我们奶奶过去帮着料理小蓉奶奶的丧事,一来是尤大奶奶‘病倒’,二来也是看重我们奶奶的能干和魄力。”
“奶奶她表面上,自然是雷厉风行,将丧仪办得风光体面,处处周全,赢得了满堂彩,挣足了脸面和权势。”
“但私底下以奶奶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又岂会真的只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她自然也会从中经营一些体己,为自己谋些好处,这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只是那次借着宁府大丧的由头和珍大爷的放权,捞得比平日更顺手些。”
听了这话,沈蕴心中了然。
难怪王熙凤那时对协理宁国府如此上心积极呢,原来除了扬名立威、展示能力之外,她自己也能从这庞大的丧事开支和物资调度中捞取丰厚的油水。
想想也是,以王熙凤那精明过人、锱铢必较、处处算计的性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做亏本的买卖?
贾珍请她帮忙,固然让她长了脸,掌握了权,但若没有实质性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仅凭贾珍一句空泛的承诺,恐怕还不足以让精明的王熙凤真正动心并全力以赴。
那时的王熙凤看得分明,贾珍为了秦可卿的丧事,可谓是不惜代价,倾其所有,只求最贵最好最风光。
有了贾珍这种近乎疯狂的不差钱态度和放权承诺,精明的王熙凤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可操作空间和利润有多么巨大。
采买物资、雇请僧道、置办酒席、赏赐下人……每一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
而她只需要在账目上稍作手脚,或是与经手的管事、外面的铺子达成默契,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泼天的流水银钱中,捞取数目可观的油水,落入自己的私囊。
也难怪,后来在弄权铁槛寺一节中,水月庵的老尼姑净虚向王熙凤说起张金哥婚事,张家愿意奉上三千两银子求她插手时。
王熙凤最初表现得颇为倨傲不在意,还说什么‘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得出来’。
想必那时,她已经借着协理秦可卿丧事的东风,从中捞取了极其丰厚的油水,私房钱鼓胀。
是真的有些看不上张家那‘区区’三千两银子了,所以才那般作态,不过,最终却还是贪心不足,应承了下来。
这时,又听平儿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揭露一个埋藏已久的秘密:
“她经营得来的这些体己,包括平日里放印子钱收取的利钱,以及其他一些不好明说的进项,都藏在她住的正房里,一个靠墙的紫檀木立柜后方。”
“那柜子后面,被改造成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小隔间,入口就在柜子内壁,有机关控制,外人绝难发现。”
“这个隔间,是她最大的秘密,连贾琏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因为许多银钱账目、贵重物品的存取,需要我帮她料理和记录。”
说到这里,平儿看向沈蕴,继续说道:
“此前,我跟着爷去风羽卫诏狱里探望她时,曾经询问过她,她则叮嘱我,说她房内那个隔间里的东西,都是她这些年来一点点攒下的,是留给大姐儿将来的一份保障,是给大姐儿准备的嫁妆。”
“她千叮万嘱,说现在无论多难,都绝对不能动那里面的东西,要等大姐儿长大成人、出阁之时,再悄悄拿出来。”
平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对旧主最后一点母性安排的感慨,也有一丝无奈。
片刻后,又接着肯定地说道:
“那时,她从东府天香楼里收拣回来的、认为值钱的体己物件,按照她的习惯,定然也都放在了那个隐秘的隔间之中,与其他财物一同收藏。”
“所以,爷您问的那幅《海棠春睡图》,如果当初真的在天香楼,又被奶奶收了起来,那么,十有八九,如今就藏在她房中那个小隔间里!”
沈蕴听了平儿这一番坦诚而详细的叙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感慨又激动。
感慨于王熙凤的精明算计与深谋远虑,竟和贾母、王夫人一样,都有自己的私库或小金库,而且藏得如此隐秘,连丈夫贾琏都瞒过了。
利用职权,从宁国府的丧事中捞取好处,又将放印子钱这种损阴德的事情做得隐蔽。
却也因此误打误撞地,在贾家败落、自身入狱之前,竟为她唯一的女儿巧姐,提前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钱财和物件作为未来的保障。
这份为母的算计,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既可悲又有一丝可怜。
同时,沈蕴也激动于平儿终于说出了最关键、最直接的线索。
秦可卿推断,《海棠春睡图》应该还在荣国府内,未曾彻底流失。
如今,结合平儿刚刚的回忆,王熙凤曾借着协理宁府的机会,将秦可卿所居天香楼的陈设收了起来。
那么,这幅画极有可能被王熙凤当作“值钱体己”一并收走了,而且大概率真的就藏于她房中那个隐秘的小隔间里。
这条线索,比去问狱中的王熙凤更加直接,也更加可靠,找到画的可能性极大!
沈蕴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握住平儿的手紧了紧,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好平儿,谢谢你,你提供的这个消息,对我至关重要,待我找到这幅画,定好好奖赏你!”
第563章 携美夜行
沈蕴想到秦可卿还在荣国府内徘徊,而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显然并未放弃,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对她不利,甚至直接让她魂飞魄散。
此事关乎秦可卿存亡,也关乎他能否更快地揭开警幻仙子的秘密,实在不想再夜长梦多,拖延时间。
当即,沈蕴收敛了方才的感慨与激动,眼神变得锐利而果决,对平儿说道:
“平儿,此事关乎紧要,迟则生变,我们现在就去荣国府一趟,务必将那幅画找出来。”
平儿听得一怔,虽知沈蕴重视此画,却没想到他会急切到连夜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