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股倭寇退入城中,齐军这边才暂停射击,火枪兵退往后面休息,炮兵将火炮从后面搬运上前,开始调试炮口高度,准备对眼前这群瓮中之鳖进行新一轮的炮火覆盖。
幸存的足轻和铳手刚刚退回鹤丸城,登上城墙,抬头就望见眼前这幅恐怖画面。
鹤丸城前方不远,上百门各式火炮,正在不停调试角度,炮口对准鹤丸城。
由于岛津家的火炮早在登陆战时就被葬送完毕——没办法,谁让萨摩藩一直喜欢赌——现在鹤丸城其实已没多少火炮可以使用,更别说和齐军火炮对射。
那是萨摩炮手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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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岛津藩主生前多次修葺鹤丸城,然而此类防御,实在是一言难尽,论城墙高度,大概就相当于大齐普通州县的城防水平。
这也难怪,毕竟岛津久庆从没去过大齐·····
低矮的城墙,落后的火器,军心士气极为低落。
就在岛津军在前面浴血拼杀时,不知什么时候,藩厅一声巨响,化作废墟。
鹤丸城中的萨摩百姓,很明显地听到了撞击发出的隆隆声,感觉到了剧烈的地面震动,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次地震——鹿儿岛本就是地震形成的火山岛——正当百姓纷纷跑出屋子避难时,惊愕发现藩主大人居住的的藩厅,正被一条越来越宽的地缝吞噬。
这是比地震更可怕的事情。
等岛津军全部撤回城中,岛津久庆惊讶发现鹤丸城的砖石房屋“岛津藩主的堡垒”已经完全倒塌。
建设藩厅所用的这些青砖据说是从明国临清运来,当年建设这些房屋,岛津家可说是下了血本。
然而现在,这些漂洋过海来到鹿儿岛的青砖,突然消失了一半,一起消失的还有藩主岛津光久和他的妻儿。
岛津久庆目睹这狼藉情景,他发现不止是砖,连房屋上的木材也好像被什么东西运走了似的,或者说是掉进了地下室下面的某个巨大的空间里。
一种来自地底的巨大恐惧攫取了久庆。
整个藩厅就像一座巨大的白蚁巢穴,底部已被蛀空,废墟之下隐约还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久庆大人!鞑靼人攻上来了!”
岛津久庆身边的武士指着远处战场,惊恐的叫喊道。
岛津久庆刚刚死去兄长,现在他侄子又不知所踪,如果自己再战死,岛津家从此便绝后了。
不过现在他还没精力为死去的亲人悲伤,久庆刚得到消息,另一股鞑子正在肥前藩烧杀抢掠,他们将村庄城市斩杀一空,临走还要纵火,就像对待白蚁一般。
据说连肥前藩主都被鞑子用来祭旗!
岛津久庆匆忙扫视四周一番,顾不得探索他侄儿是不是已经沉入地下,连忙带武士返回鹤丸城城墙。
他对身边几名岛津家臣道:“如今岛津藩主失踪不见,生死未卜,幕府将军远在江户,不知鹿儿岛详情,不及任命,事急从权,由我接任岛津家主,诸位可有异议?”
一众武士家臣纷纷表示没有异议。
岛津久庆微微点头,对众人道:
“诸位也看见了,鞑齐此次侵犯日本,非为攻城略地,实则是要亡我族群,灭我日本,实不相瞒,不止是我藩,肥前藩,北方各藩,也都遭到了鞑齐攻击。如今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幕府兴废,在此一战,诸君当努力!”
众家臣群情激昂,各人攘臂高呼,誓要与鞑齐决一死战。
“我藩人口众多,有十万之众,十万百姓,一人一条命,表示十万玉碎,也要阻挡鞑齐北上,阻止他们汇合。”
岛津久庆提出十万玉碎的策略,很是让在场所有人感到振奋。
“南召,你带些官吏,负责给城中百姓发放竹枪。妇女老幼都要人手一根。”
武士南召一郎在旁附和道:“主公说的是,只要萨摩同仇敌忾,鞑子攻城必然伤亡惨重,很快会退走。”
岛津久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这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家臣大声道:
“给百姓装备竹枪,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吗?”
大家都见到了齐军配置,连长枪兵都见不到几个,也就是说对方根本不给自己近身的机会,不知道竹枪在这些百姓手中有什么作用。
不等岛津久庆说话,旁边几个年轻气盛的武士便指着那家臣骂道:
“胆小鬼!懦夫!你该被天诛!”、
那家臣立即不再说话。
“萨摩藩还有多少勇士?”
南召一郎跟在主公后面,大声道:“伤亡过半,逃回来的不过五千人。”
城墙上站着五千名岛津军,很多人丢盔弃甲,都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垂头丧气,毫无斗志。
这时周围忽然响起惊恐的喊叫:
“鞑子攻城了,鞑子的楯车来了!”
“鞑子船上的兵都登岸了!”
岛津久庆垫着脚颤巍巍朝垛口外面望去。
视野所及,鹿儿岛海湾密密麻麻都是黑色军旗,军旗下面,潮水般的战兵一波接着一波朝鹤丸城袭来。
超过三百架盾车从不同方向朝城墙滚来,久庆目测鞑齐至少出动了三万人马攻打鹤丸城。
“以狮搏兔,以狮搏兔啊。”
正在感慨之际,五里之外,停靠在海岸边的上千艘战船忽然发出一片耀眼的红光,如同潜伏深渊中的怪物睁大眼睛。
炮弹呼啸掠过头顶,如流星般砸向身后房屋,轰隆一声巨响,距离岛津久庆身后百步不到的一处民房,直接被炮弹打了个对穿。
“幕府兴废,在此一战!不许退,和鞑子拼了!板载!”
城门忽然吱吱呀呀被从里面打开。
“八嘎!一群白痴!”
在久庆愤怒的注视下,十几个亢奋的武士,手举火把,带着群火铳足轻,从城中冲出,一往无前撞向前排楯车。
既然火铳对楯车无用,他们就想用火烧。
不过血肉之躯,怎能阻挡攻城部队前进。
楯车后面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士被米尼弹打成了筛子。
在武士惨烈的嚎叫声中,楯车隆隆碾过,碾断人腿,继续向城墙前进。
萨摩武士原本不高的身躯,让半人多高的车轮又碾碎一截,变得更矮了。
第683章 罪与罚
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和他的鹿儿岛藩厅,一起沉入了地下。
在不久的将来,脱胎换骨的岛津藩主能否破土而出,继续和太上皇战斗,尚存疑问。
这次灾变,事实上宣告了萨摩藩的最终命运。
广德四年九月二十八日,齐军南方兵团联通琉球军队,一举攻占鹿儿岛,攻破鹤丸城。
战斗比想象的更加顺利。
在齐军全新攻城战术面前,装备士气远远落后的岛津军,只抵抗的半个时辰便全线崩溃。
倒不是因为倭国武士不够英勇,只因齐军攻势太过犀利,实在难以招架。
以双方火炮对比为例,当齐军火炮普遍已经装备开花弹时,鹤丸城上的岛津军还在使用实心炮弹,即便如此,守城一方的火炮数量也远远不及攻城部队。
齐军火炮对鹤丸城形成压倒性优势。
在丧失炮火支援后,岛津军外围工事很快被一一攻破。
各兵团架设楯车,长驱直入抵达城墙。
城头已没几个活着的倭寇——岛津军遭受炮击,根本无法在城头立足。
刀盾兵登城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等到瓮城中躲避炮弹的倭寇反应过来,急忙堵截时,已经无力回天。
后面跟着的火枪兵,顺着云梯蹬蹬爬上城墙,鹤丸城城墙原本不高,爬起来并不费力。
越来越多火枪兵登上城墙,他们将枪口朝向瓮城方向,自由射击。
此时鹤丸城瓮城中幸存的足轻和武士还有三千余人,多数人手持火铳,少部分武士背着日本弓。
在几位旗本武士的指挥下,所有人鼓起余勇,开始发动反攻,沿着瓮城台阶朝城墙进攻,企图趁着齐军立足未稳,将其赶下城头。
想到鹿儿岛失陷,自己和家人便将性命不保,即便是装备简陋的足轻,也像打了鸡血似得,不要命的跳上台阶,挥舞长刀向城头砍去。
此时城墙上集结的火枪兵和刀盾兵已有三百,他们组成两道阵线,集中火力朝城下射击。
刀盾兵挥刀砍断靠在垛口上的梯子,一个倭寇顺着软梯,双手刚刚爬上城墙,旋即被锋利的腰刀剁掉手指,惨叫着摔落在地。
此时大规模的炮击已经结束,火枪爆响声响彻全城,岛津军知道如果丢掉城墙,便再退无可守,于是各个都像潮水往台阶冲去,武士们头绑白布,中间画着岛津家徽丸十字,口中喊着板载,义无反顾跳上堆满尸体的台阶。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是一枚枚铅弹。
齐军火枪兵射击完两轮后,台阶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几百具倭寇尸体,以至于后面冲上来的人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随着越来越多倭寇冲击,火枪兵也开始出现损失。
终于,齐军炮兵赶来增援。
如果说遭遇齐军火枪兵,倭寇还能勉强抵抗,在速射野战炮面前,所有的肉体抵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种螳臂当车的荒诞。
“萨摩兴废,在此之战,板载!”
“轰!”
一发三斤重的开花弹落入倭寇人群,猛烈的爆炸声将城墙震得微微摇晃,以炸点为中心,周围十几步内一片血雾,无数残肢断体飞向天空,又如雨点般纷纷落下。
冲击波震动的十几步外的倭寇翻倒在地。
纷纷往城内逃去,奔逃的倭寇再次成了齐军的活靶子。
一些悍勇的武士调转头来,他们的弓箭和火铳完全被米尼步枪压制,无论是射程还是射速,这些落后半个世纪的装备,实在是乏善可陈。
由于没有亲手逮拿藩主岛津光久,琉球巡抚尚贤未免感觉遗憾。
作为琉球末代国王——同时也是大齐琉球府首任巡抚,尚贤对萨摩藩可谓恨之入骨。
明万历三十七年,日本庆长十四年,德川幕府派萨摩藩率军侵略朝鲜,开启了对琉球的漫长蹂躏。
萨摩军攻占首里王城后,在城中烧杀抢掠,长达六日。
据史书记载,琉球国一切可动财物,全部被萨摩海盗装箱运走。
岛津家还将琉球国王尚宁(尚贤之父)等百余人俘至鹿儿岛,予以软禁。
庆长十六年九月十九日,尚宁王被迫与萨摩藩签订《掟十五条》,承认萨摩藩对琉球的控制。
天启二年,刘招孙率大军东征倭国,明军在九州击败萨摩藩后,才将琉球国王从萨摩藩控制下解救出来。
然而好景不长,短短两年过后,随着袁崇焕在九州的败亡,明军全线撤退,九州重新被德川幕府占领,琉球很快又落入岛津家魔爪中。
从武定元年到广德四年,十五年漫长时光,萨摩藩对琉球敲骨吸髓,琉球国王的妻女都被岛津光久玷污,据说是为了给幕府将军报仇(刘招孙抢走了德川千姬)。
对琉球国王尚贤来说,那段时间可是不忍提及的惨痛回忆。
“可惜让岛津光久逃了,否则,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尚贤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