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耀醒得早,帐外还蒙着一层江雾,湿得能拧出水。他掀帘出去,公孙玥已经蹲在火堆旁,用一根细枝拨弄昨夜剩的灰烬。灰里埋着几块没烧透的松木,噼啪一声裂开,火星溅到她手背,她没躲,只把枝子往里又送了半寸。
“都督呢?”姜耀问。
“寅时就走了,带了二十个亲兵,说去江心取货。”公孙玥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雾气。
姜耀点点头,蹲下去,从灰里捡出一块焦黑的木炭,在地上画线。先画一条弯曲的江,再画三艘并排的大船,船头朝北。他画得慢,每一笔都像在丈量什么。公孙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将军画的什么?”
“周瑜今天要取的货。”姜耀用炭头点在最中间那艘船的甲板上,“货在船舱,人在甲板,刀在腰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闷在雾里,像鼓点。周瑜的亲兵先露面,马背上横着几只长条木箱,箱缝用铁皮包得严实。箱子后面跟着两辆骡车,车轮碾过湿泥,吱呀作响。车上堆着麻袋,袋口扎得死紧,隐约透出金属的光。
周瑜翻身下马,斗篷沾了露水,沉得像披了层铁。他冲姜耀抬抬下巴:“货到了,姜将军要不要验?”
姜耀没急着动,只把炭头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验什么货,先验人。”
他抬眼,目光掠过周瑜身后那二十个亲兵。亲兵们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眼神却往四处飘。姜耀数到第十七人时停住,那人左脚靴底沾了一团新鲜的江苔,颜色比别人深,像刚从水里爬上来。
“第十七。”姜耀声音不高,“靴子脱了。”
亲兵脸色一僵,周瑜皱眉:“姜将军这是——”
“靴子里有东西。”姜耀打断他,语气像在说天气,“不脱,我替你脱。”
亲兵看看周瑜,周瑜没说话,只侧身让开半步。亲兵咬牙,弯腰脱靴。靴筒里掉出一块湿布包,包里裹着一枚铜哨,哨口刻着细小的“吕”字。
周瑜瞳孔一缩,伸手接住铜哨,指腹摩挲那字迹,声音冷得像冰碴:“吕蒙的人?”
姜耀笑了一声,没接话,只朝公孙玥使了个眼色。公孙玥提刀上前,刀尖挑开木箱锁。箱盖一弹,露出成排的弩机,机身乌亮,弦上油得发滑。弩机下面垫着一层油布,油布下又是一层——这次是短刀,刀背刻着水波纹,东吴水军的制式。
“货不错。”姜耀蹲下去,用炭头在弩机上划了一道,“可惜少了点东西。”
周瑜没问少了什么,只盯着那道炭痕,像要看出花。周瑜的亲兵开始把箱子往营地中央搬,骡车上的麻袋也卸下来,袋口一解,滚出成串的铜钱,钱串用红绳捆着,绳结打得极细。
第631章 账明天算!
姜耀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钱是给活人的,刀是给死人的,弩是给两边都想活又都想死的。都督这笔账算得精。”
周瑜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孙将军要我三日内平了甘凌之争,否则水军拨给鲁肃统领。”
姜耀挑眉:“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是第三天。后天呢?”
“后天孙将军亲至柴桑。”周瑜抬眼,目光像刀锋,“他要看到甘宁和凌统一起喝酒。”
姜耀哦了一声,弯腰从钱串里抽出一枚,咬了咬,铜腥味混着泥土味。他把钱扔回袋子:“喝酒可以,喝什么酒,得我定。”
周瑜没追问,只挥手让亲兵把箱子抬进空帐。帐帘落下前,姜耀瞥见箱底压着一封蜡封的信,火漆上印着展翅的鹤——鲁肃的印。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轻响:【支线任务触发:截获鲁肃密信。进度0%】
姜耀不动声色,转身往回走。公孙玥跟在后面,低声问:“将军要动手?”
“不动手,动嘴。”姜耀脚步没停,“先让人饿着。”
营地里,昨夜吃火锅的士兵们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围在空锅边,锅底残汤结了层薄油,像干涸的血。甘宁蹲在最前排,用匕首刮锅底,刮下一层黑灰,舔了舔,皱眉:“没味了。”
凌统在另一边,手下递给他一块冷馍,他掰开,里面夹着昨夜剩的肥牛片,已经硬得像木头。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含胡地说:“姜将军呢?说好今早继续吃。”
姜耀走过来,站到两拨人中间,抬手拍了拍甘宁的肩,又拍了拍凌统的背。两人的肩背都硬得像石头。“吃什么吃,”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今天不吃锅,吃账。”
他一挥手,公孙玥带着人把木箱抬到空地中央,箱盖大开,弩机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甘宁的眼睛眯起来,凌统的喉结动了动。
“都督送的礼。”姜耀用脚尖踢了踢箱子,“一人一把,谁先拿,谁先认昨夜的账。”
没人动。弩机躺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兽。姜耀等了片刻,弯腰自己抽出一把,掂了掂,分量沉得恰到好处。他把弩机抛给甘宁:“甘将军,你的人昨夜死了两个,这把弩抵一个。”
甘宁接住,弩弦崩在他指间,发出低鸣。他抬头,看向凌统,嘴角扯了扯:“凌将军,你的人死了三个,拿两把?”
凌统没说话,伸手又抽了两把,一把扔给蒋钦,一把自己握着。蒋钦掂了掂,弩机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弦响如琴。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支线任务“截获鲁肃密信”进度:10%。检测到潜在交易信号。】
姜耀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拍拍手:“弩拿了,账就算了一半。剩下一半,晚上算。今晚不吃锅,吃酒。酒在船上,船在江心,谁想喝,谁上船。”
甘宁和凌统对视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弩机都放了下来,弦声渐歇。
中午,太阳从雾里钻出来,江面蒸起白汽。姜耀坐在营地最高的木桩上,腿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根草梗。公孙玥蹲在下面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拉出细长的火花。
“将军,”她头也不抬,“周瑜的亲兵里有三个今早溜了,往柴桑方向。”
“知道。”姜耀吐掉草梗,“让他们溜,溜得越远越好。”
公孙玥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将军要放长线?”
“不放线,放风。”姜耀跳下木桩,拍拍屁股上的灰,“风往鲁肃耳朵里吹,吹得他坐不住。”
下午,营地安静得诡异。士兵们围着弩机发呆,谁也没再提昨夜的恩怨。甘宁带着人把弩机拆开,擦油,上弦,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老朋友擦身。凌统则让人把短刀磨得更薄,刀背映出人的影子,扭曲得像鬼。
姜耀没管他们,只让人把骡车上的钱串搬进自己帐篷,一串一串码好,像码砖头。公孙玥守在门口,软剑斜插在腰间,剑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酉时,周瑜来了,斗篷换了件新的,颜色深得像夜。身后跟着四个抬轿的士兵,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姜将军,”周瑜声音平静,“船备好了,酒也备好了。就等你放话。”
姜耀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空酒坛,坛口封着泥。他晃了晃,坛子里空空如也,发出闷响。“酒呢?”他问。
周瑜侧身,轿帘挑开,露出半张脸——不是孙权,也不是鲁肃,是个姜耀不认识的女人。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尖,嘴角一点朱砂痣,像血点在雪里。她没下轿,只抬手,轿里递出一只黑漆食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三坛酒,坛身缠着红绸。
“孙将军派人送的。”女人声音沙哑,像久未开口,“说今晚的酒,姜将军定。”
姜耀接过食盒,指腹触到坛身,冰凉刺骨,像摸到块铁。他揭开一坛,酒香扑鼻,带着梅子酸和麦芽甜。他抿了一口,舌尖发麻,喉咙像被火燎。
“好酒。”他盖上坛盖,“不过少了点东西。”
女人挑眉:“少了什么?”
“少了人。”姜耀把食盒递给公孙玥,“鲁肃呢?”
女人笑了一声,朱砂痣跟着颤了颤:“鲁大人今夜有事,来不了。”
姜耀点头,像早料到。他转身朝营地喊了一声:“甘宁,凌统,点人,上船。”
甘宁和凌统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各跟着二十个士兵,手里没拿弩,只提着短刀。两人对视一眼,甘宁先开口:“姜将军,船上多少人?”
“多少人无所谓,”姜耀走在前面,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关键多少酒。”
江心停着三艘蒙冲,船身漆得乌黑,桅杆上挂着灯笼,灯笼里点着鲸油,火光昏黄。姜耀先登上中间那艘,船板在他脚下微微一晃,像活物。甘宁和凌统一左一右上船,士兵们鱼贯而入,甲板顿时挤得满满。
酒坛摆在船舱口,三坛排成一排,像三个沉默的哨兵。姜耀坐下,拍开第一坛,酒香溢出,混着江风,钻进每个人鼻孔。
“规矩简单。”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船板下的水声,“谁先喝,谁先说话。说错一句,喝一碗。说对一句,别人喝一碗。”
甘宁咧嘴:“姜将军先说。”
姜耀没推辞,端起碗,舀了一碗,仰头喝干。酒烈得像刀,他喉咙滚动,声音却稳:“昨夜死的五个兄弟,棺材我出,丧葬我包。但死因不说人,只说事。第一件,江心沙洲,潮水涨得快,谁的船先靠岸,谁先死。”
凌统接口:“第二件,箭楼风大,箭走偏了,射中自己人。”
甘宁冷笑:“第三件,有人喝多了,拿刀当筷子,戳了兄弟一刀。”
三句话说完,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酒液晃荡的声音。姜耀又舀一碗,推到甘宁面前:“甘将军,喝。”
甘宁接过,一饮而尽。酒顺着嘴角流到脖子,染红了衣领。他抹了把嘴:“我的人先靠岸,认。”
凌统也端起碗,喝干:“我的人箭走偏,认。”
蒋钦最后一个喝,碗底朝天,酒滴落在甲板上,像血珠。
系统提示音在姜耀耳边连响三声:【支线任务“截获鲁肃密信”进度:30%。检测到关键人物承认事实。】
姜耀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拍拍手,公孙玥从船舱里抬出一只木箱——昨夜周瑜送来的那只,里面弩机已经不见,换成一摞竹简。竹简上写着名字,和昨夜火锅时周瑜拿出的那批一样,但顺序换了。
“账清了。”姜耀把竹简推到中间,“但还有一笔账,没人认。”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蜡封的信,火漆已经化开,露出里面的字迹。信纸薄得像蝉翼,字却写得极重,像刻上去的。姜耀没念出声,只把信纸举起来,让灯笼的光透过去。纸上隐约显出水印——一只鹤,翅膀张开,像要飞。
甘宁的眼睛眯起来,凌统的手按在刀柄上。船舱里空气一紧,像绷断的弦。
姜耀慢条斯理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扔进酒坛里,坛口朝下,酒液咕嘟咕嘟往外冒,信纸瞬间湿透,字迹化开,像血扩散。
“这笔账,”他声音轻得像叹气,“鲁肃认。”
船舱里没人说话,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甘宁和凌统对视一眼,甘宁先开口:“姜将军,鲁肃不来,账怎么算?”
“他不来,”姜耀站起身,酒坛在他脚边滚了两圈,停住,“账就留到明天。明天孙将军来,谁坐主位,谁算。”
他走到船舷,探身往江里看。水面黑得像锅底,偶尔漂过一片树叶,转眼被暗流卷走。远处雾气里,隐约有船灯闪烁,一盏,两盏,像鬼火。
系统提示音响起:【支线任务“截获鲁肃密信”进度:50%。检测到孙权船队接近。】
姜耀收回目光,转身朝船舱里的人抬抬下巴:“今晚到此为止。酒喝完了,人都散了。明天柴桑见。”
士兵们鱼贯下船,甲板空下来,只剩酒坛和湿透的信纸。甘宁和凌统最后走,甘宁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姜将军,明天孙将军若问昨夜的事——”
“就说,”姜耀打断他,语气懒洋洋,“火锅吃完了,酒也喝完了,账明天算。”
两人没再说话,脚步声渐远。船舱里只剩姜耀和公孙玥,灯笼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像两张面具。
公孙玥低声问:“将军,鲁肃的信里写了什么?”
姜耀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刚才湿透的那封是假的,这张才是真的。他借着灯笼光展开,纸上字迹清晰:明日柴桑,甘凌同席,水军归一。落款一个“鲁”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事不成,鹤归巢。
他把纸折好,塞进靴筒,拍拍公孙玥的肩:“明天备两样东西,一样是酒,一样是刀。”
公孙玥点头,软剑在腰间轻轻一颤,像回应。
夜深,蒙冲顺流而下,灯笼灭了一盏又一盏。江风吹散酒气,吹不散甲板上的湿痕。姜耀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雾气,像望着一口渐渐开沸的锅。
系统提示音响起:【主线任务“调解东吴内讧”进度:65%。支线任务“截获鲁肃密信”进度:70%。明日柴桑,关键节点。】
夜色慢慢吞没江面,蒙冲船在江心漂着,水波在船身下拍打,发出低沉的声响,像呼吸,又像心跳。雾气缠绕在桅杆间,灯笼微微摇晃,火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姜耀靠在船舷上,手指轻轻敲着木板,脑中回想着刚才的局面:甘宁和凌统的表态虽算不上完全交心,但至少有人认账,有了依托。鲁肃的信还在靴筒里,字迹清晰,指向明日柴桑,甘凌同席。
公孙玥从舱里走出来,轻轻擦了擦手,动作细微却透着敏感的警觉。她靠在船舷边,望着江水,声音低沉:“将军,明天我们要先坐谁的主位?”
姜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远处的江面,黑色水雾中有微弱的灯光,像远远的萤火,一闪一闪。他手指轻轻弹了弹靴筒里的信纸,声音在夜里像水声一般清晰:“先不说,先看场面。坐主位的人不光要能看出局面,还得知道谁敢出手,谁会忍。”
公孙玥咬了咬下唇,轻声:“可是——孙权船队已经接近了,今晚的江面上可能有人巡逻。”
姜耀慢慢转身,眼睛像江面一样冷冽,指尖轻点船舷:“没关系。今晚我们静观,不主动,也不表露。等明日柴桑,水面上的动静都得靠眼睛和耳朵去判断。”
公孙玥点头,目光里闪过一抹期待,又像是藏着疑虑。夜风吹过,她的长发在肩头轻颤,像江水上的涟漪。
船舱内,一切回到安静,只有酒坛里的残液偶尔晃动,发出轻轻的咕嘟声。姜耀走回舱内,把手伸进木箱里摸索,取出几张竹简。他把竹简摊开在桌上,眼神扫过字迹:“这些竹简顺序乱了,但名字还是一样。明日谁出手,谁又在暗处,今晚全得整理清楚。”
公孙玥靠近,手指轻轻触碰竹简:“这些都是昨夜火锅时的名单?不怕有人调换吗?”
第632章 明日的筹码!
姜耀笑了笑,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怕又能怎样?掉换就调换。只要明天甘凌同席,账就能算出来。名字是死的,动作是活的。活的可随时出错。”
夜更深,江面上的雾气浓了,蒙冲的影子在水里晃动,像两条黑色的蛇缠绕。姜耀端起酒碗,把残酒一饮而尽,火辣顺着喉咙落下,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把碗放下,眼神落在甲板边缘的水面,黑得深不可测。
“将军,”公孙玥低声问,“我们今晚还要守夜吗?”
姜耀缓缓点头:“必须守。有人可能偷偷上船,也可能有人在江面布暗标。今晚先查清楚位置,明天柴桑坐主位,才好算账。”
公孙玥弯腰把几只空坛摆整齐,动作细致,却不敢抬眼看姜耀。她知道他在思考什么,眼神里藏着的不只是算账,还有对明日局势的推演。
时间缓慢流淌,江水拍打着船舷,风带着湿气吹进舱内。姜耀走到舷边,伸手抓住一条绳索,眼睛盯着远方。忽然,水面一阵轻响,有一只小船从雾中浮现,划动的桨影像破碎的光。姜耀蹲下身子,仔细听着水声,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系统提示音:【支线任务“截获鲁肃密信”进度:80%。检测到异常水面动静。】
公孙玥也注意到水面的小船,眉头轻蹙:“有人在侦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