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将他们日常的行动轨迹和行为习惯,牢牢记在心底。
期间,陈成还抽空去了趟外城边缘的旧物集市,从一堆破烂里挑拣出几块厚实、不易透光的黑色旧布。
当晚便趁着夜色,将那些黑布,都藏进了周龙家那间早已空置、被翻得一片狼藉的破败棚屋内。
翌日。
天还没亮透。
陈成比往常起得更早了些,但不管他起得有多早,外馆场院中永远都有弟子在练功。
灰蒙蒙的晨光下,那些身影大多都腰悬白牌。
他们的动作明显带着些透支的虚浮。
有人步伐踉跄,却仍对着包铁的木人桩一下下撞击。
有人蹲着伏龙桩,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更远些的角落,一个瘦削的短发弟子,正反复演练着伏龙拳。
一遍,两遍,三遍……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嘶声,眼神却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停歇。
“看啥呢?”
隔壁屋,钱宝禄揉着眼睛晃悠出来,瞧见陈成杵在那,便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小子叫林奉孝,当初可是个风光过的主儿,半年就炼出一炷血气,外馆黑牌弟子里的尖子,谁都觉着他前途敞亮。”
“后来不知怎么,家中出了大变故……竟连馆里的束脩都交不上了,然后才改签效死契,沦落为白牌……”
“自那之后,他每天都玩了命地练功……我可是亲眼见过他练到呕血,擦擦嘴,又接着练的样子……”
钱宝禄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说实话,外馆能让我佩服的人不多,他林奉孝算一个……只可惜,没了从前那样的资源补益,他的血气已经几个月未曾壮大丝毫……”
“下次外馆考较,他若还没长进,应该就会被认定为潜力枯竭,直接送走……”
陈成默默听着,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些日子,陈成和钱宝禄时常凑在一处练功、吃饭。
钱宝禄这人,消息灵通,嘴上却没个把门的,陈成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他多半都是知无不言。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倒是比最初时好了不少。
只不过,有些话,陈成终究不好同钱宝禄明说。
譬如此刻,林奉孝锤炼的伏龙拳,有两处晦暗难察的错漏,外馆弟子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可就连内馆师长也未曾指点纠正……
陈成冷眼旁观了这些时日,那位高高在上的叶师,极少在外馆露面。
偶尔有内馆的师兄师姐出来巡视,目光也只会落在那些黑牌弟子身上,略作指点。
至于林奉孝这样的白牌弟子,除非站对了山头,否则,便如荒野杂草,自生自灭,无人问津。
这情形,恐怕也非龙山馆一家独有。
多少武者因为早年的细微错漏,在未来某个阶段形成瓶颈,难以突破,甚至受困终生。积年累月,熬出一身难以挽回的暗伤之人,更是不在少数。
在这外馆中,林奉孝亦非个例。
陈成冷眼看透,却不好多说什么,他不想介入别人的因果,更不想挑战这由来已久的潜规则。
归根结底,身弱位卑时,所有念头都该以自保为先。
远处,林奉孝的拳风依旧执拗地声声啸动着,注定徒劳,却映照出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底色。
临近中午。
陈成的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每一拳全力轰出,不光带起破风锐响,更有细密的汗珠自拳锋处迸射,在阳光下绽开一朵朵水雾莲华。
到今日为止,他手头的两瓶益血散皆已用完,提升效果十分显著,脊柱大龙处的那炷血气,愈发壮硕凝实,莹然如玉。
他仔细观察,并审慎保守地权衡过,眼下,整个外馆,同为一炷血气的弟子,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可若是正面对上炼出第二炷血气的弟子,他几乎没有胜算。
“照目前的进度估算,若能再弄到两瓶益血散,半个月内,我便能凝炼出第二炷血气。”
“可若是没有益血散助推,单靠苦练和寻常肉食进补……恐怕还得再耗上一个月不止。”
他默默思忖着,心里也清楚,这进度比起旁人,其实算不得快。
这主要是因为,养生太极小成后,他的血气在正常基础上,直接壮大了足足五成。
这五成并不是修为境界,而是根源基石。
根基扎实、底子浑厚,这毫无疑问是好事,这意味着同境界下的绝对优势,以及未来更高更广的武道上限。
可相应的,他要在这雄厚的基础上,凝炼第二炷血气,难度也会水涨船高。
具体就体现在锤炼进度的增长上。
付出和从前同样多的汗水和时间,锤炼进度的增长,却慢了约摸五成。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益血散助推,陈成壮大、凝练血气的速度,与那些悟性高根骨好的天才弟子,根本没法比。
不过,陈成身上,永远有一样旁人无法相比的优势。
那就是,他锤炼任何竖目印记赋予的技能,都不会出现丝毫错漏,并且,锤炼进度每增长一点一滴,都会被印记彻底固化,只会提升,不会退步。
正因如此,即便眼下进度慢些,稳扎稳打,一步一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若有机会弄到益血散,或是更好的大药,用来进补体魄,助推进度,那无疑是更好的。
就在这时。
远处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许多弟子都停下动作,像是被什么罕见景象吸引,朝着那头蜂拥聚拢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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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变数
“是肖义!他成功破关,凝炼出了第二炷血气!”
“这才多久?他炼出第一炷血气,才不到一个月吧?”
“乖乖,他这速度……简直神了!”
“真是一朝开窍,进境如有神住!恭喜肖师兄!恭喜啊……”
人群中心,肖义负手而立。
他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傲然,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面孔。
那些平日与他走得近的弟子,此刻个个挺胸抬头,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而更多弟子则是将惊疑、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压在眼底,嘴里吐出的恭维贺喜却一个比一个热切响亮。
“艹……”
远处,钱宝禄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青白交错,腮帮子紧紧绷着。
他想骂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终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余下一声从鼻腔深处重重哼出的,饱含郁愤的闷响。
在他看来,肖义刚入门时,明明那么普通,不过是个围着自己打转、处处需要提点帮扶的跟屁虫。
就这种货色,不讲道义,翻脸无情,反倒得了命运眷顾。
一朝开窍,竟成了他钱宝禄需要仰视,甚至连在背后暗戳戳骂一句都不敢的存在。
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讲道理!
这时,场院东北角,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小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一道青色身影袅袅步出,身姿欣挺,气态出众,正是内馆六师姐,庄妆。
她明澈如湖水的眸子平静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肖义身上。
见她出来,周围原本喧腾的弟子们,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纷纷收敛神色,恭敬地颔首行礼。
庄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什么架子,目光所及之处,皆微微点头还礼,举止淡然有度。
陈成早有耳闻,内馆诸多弟子中,就属这位庄师姐最是平易近人。
她不像其他内馆师兄师姐那般高高在上。
加之她容貌清丽,身段柔美,修为又高,在这满是汗臭与竞争的外馆,早已是诸多年轻弟子心中白月光般的存在。
此刻她翩然而至,径直走向刚刚破关的肖义,周围一道道羡慕嫉妒的目光,愈发炽烈如火,躁动难安。
“庄师姐。”
肖义脸上那层外露的傲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恭谨。
他躬身行礼,姿态摆得极为端正。
庄妆不语,只是静静伫立,眸光在肖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柔平和。
“三月之内,连破两关,血气未见虚浮躁动,看样子……真是开窍了。”
周围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肖义的眼神愈发复杂……这家伙,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随我来吧,叶师会亲自给你摸骨。”
庄妆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那扇朱漆小门走去,青色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拂动,登时又把所有目光都牵动过去。
“多谢师姐!多谢……多谢叶师!”
肖义面露狂喜,好不容易才压下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朝庄妆娉婷而去的背影深深一揖,然后忙不迭追了上去。
就在即将迈过内馆小门时,肖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灼灼生辉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与快意,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宝禄身上,目光陡然转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钱宝禄旁边不远处的陈成。
随后,他迈步进入内馆,那小门再次被死死关上。
“糟了……”
钱宝禄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
“照肖义的脾气,一朝得势,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陈师弟,你以后也得防着他点……”
“……”
陈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
“进了内馆,好处……真有那么大?”
“……这还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