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着腐叶和兽粪的腥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队伍刚进入这片老林,没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虚弱的求救声。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过来……救我们……”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至极,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幸亏林间寂静,方能清晰传到众人耳中。
“是我四叔的声音!”
王闯脸色骤变,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声音来处疾掠而去。
积雪在他身后炸开,溅起漫天雪末。
六名庄兵紧随其后,近乎狂奔。
陈成反倒吊在了最后面。
他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尽可能把每一步都踏稳踩实。
一手摘下虎筋硬弓,一手从腰袋里摸出几枚银弹,扣在指间。
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耳朵竖起,尽可能捕捉一切异常的蛛丝马迹。
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四叔!”
王闯冲了过去。
就见前方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靠着树干,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其中一个眉宇间与王闯有几分神似的中年男人,正是他四叔,王隼。
“四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王闯两步腾跃至近前,蹲下身,将王隼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腿上。
王隼嘴唇发紫,面色青灰,浑身上下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的,一动也动不了。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王闯,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毒瘴……前面那片林子里,有一种极为怪异的毒瘴……”
“毒瘴?”
王闯眉心拧起。
“不应该啊……这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何来毒瘴?”
“况且,我们出发之前,每个人都服用过辟瘴丸,附近山林中的毒瘴,全都可以免疫!”
“所以我……我说怪异……”
王隼急切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办法救你伯父……他还在里面……”
“怎么会!?”
王闯闻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猛然僵住。
那张赤铜色的脸,瞬间褪去血色,变得煞白。
他从小父母双亡,是伯父王鹏一手将他抚养长大,教他打猎,传他武学,有什么好资源都紧着他先用,二十年如一日,方才有了他王闯的今天。
伯父于他,是父,是师,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此刻听到伯父还在里面,他的心脏猛然揪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惯常稳重平和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涌出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担忧。
“怪我……都怪我……”
王隼目光黯了黯,嘴唇翕动:
“我带的这一队,先找到这里……循着异虎活动的痕迹,往前方林中深入……”
“走进去一段距离后,我和我带的人……全都出现浑身虚软无力的症状。等我们想要撤出来时……已经太晚了……
“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放出鸣镝……大哥带的那一队人最先赶到……”
“他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便也一头扎了进去……结果也是一样……”
“大哥他仗着修为强横,运转血气压制体内的毒性,来来回回往外扛人……我们都是被大哥扛出来的……”
说到这,王隼的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发颤:
“但刚刚这一次,大哥已经折回去很久……可能……可能已经撑不住倒下了……”
王闯闻言,放下王隼便要往里冲。
“阿闯!你站住!”
王隼急忙劝阻道:
“这林中的毒瘴非同一般,连我都扛不住……你就这样贸然闯进去,非但救不出你伯父,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王闯脚步一僵。
虽说他的内心极度担忧,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他定了定神,肃然问道:
“四叔,你们带的闯林鼠呢?!”
“在这……在我这……”
一名庄兵气息奄奄地开口。
王闯立刻冲过去,蹲下身,从那庄兵背着的竹箱中,取出一个手臂粗的竹笼。
他直接打开笼门,从里面抖出一只白鼠。
所谓闯林鼠,就是为了防范林中毒瘴或陷阱,专门驯养出来的。
按照猎庄的规矩,每次进山都必须随队携带至少一只。
遇到不熟悉的山林,便要先将闯林鼠放进去,若其安然返回,人才能往里走。但若是其进去后癫狂逃窜,或是一去不回,人便绝对不能踏足半步。
只不过。
按照常识,隆冬时节,山林中几乎没有瘴气。
王隼这一队,乃至王鹏那一队,都没有提前放出闯林鼠。
这才着了道。
“铮——”
王鹏从腰间拔出一把寒芒熠熠的匕首,准备剖开面前这只闯林鼠的肚子。
在他动手之前,这只白鼠也已经中毒颇深,动弹不得。
而他要做的,就是通过白鼠内脏的情况,判断前方毒瘴的具体毒性,尝试配置解药,或者配置能够一定程度上抵挡毒瘴的药物。
“都过来!”
王闯头也不回,沉声招呼。
同小队的六名庄兵立刻聚拢过去。
其中两人背上都背着竹箱,此刻已经解下来,放在地上。
箱盖掀开,里面有鼠笼,有各种工具,当然也有用油纸分类包好,整齐码放的应急药物。
“闯少爷……现在配药,来不及了吧……”
其中一名庄兵低声说道:
“连咱们庄子里特制的辟瘴丸都没用,这临时配的药……只怕也很难奏效……”
王闯没有回应。
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辟瘴丸是九安猎庄几代人传下来的方子,猎遍方圆几百里的山林,从未失手。
连这种祖传秘方都没用,箱子里那点应急药材,又能顶什么?
只不过,道理归道理,现世归现世。
他王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将自己养育成人的伯父。
绝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匕首还死死攥着,却怎么也找不准下刀的位置。
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去一团乱麻。
伯父还能撑多久?林子里还有多少人?
白鼠内脏的每种情况对应的毒性是什么?药该怎么配?剂量该怎么控制?
王闯常年专一武道,并不精通药理。
越想越是心急如焚,手抖得厉害,双眼也有些模糊。
下刀的位置怎么在晃!?地面怎么也在晃!?
所谓关心则乱。
此时此刻,王闯的精神压力已经完全超出其心境所能承受的范围。
再晃的不是那白鼠,更不是这大地。
而是他王闯的心神。
“操!实在不行,我他妈就硬闯!
王闯腾地站了起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突,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他此刻态度强硬,血性十足。
但那双迅速充满血色的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绝望。
“闯子哥,我替你走这一趟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王闯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陈成已经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软塌塌的白鼠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他王闯脸上。
“阿成……”
王闯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事你别管!我绝不会让你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