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节奏的叩击声。
上万年了。
进入大帝殿的人,终于出现了。
它不知道殿中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能不能活着出来。
但它知道,地府的格局,从今日起便要变了。
第464章 冥官金身,轮回考验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林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
他在适应殿内的光线。
与想象中不同,大帝殿内部并非一片漆黑。
殿顶悬浮着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夏夜的繁星。
那些光点并非灯火,也不是明珠,竟是轮回法则具象化后的景象。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道轮回符文,它们悬浮在殿顶的穹顶之下,以某种极缓慢的节奏明灭交替。
脚下的地面是某种暗金色的材质,靴底踩上去时没有声响,却有一种极细微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地面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转,那是大帝殿的阵法在运转,万年不曾停歇。
林岩抬起头,望向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雕像。
大殿两侧,从殿门一直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深处,矗立着一排排巨大的雕像。
每一尊都有近两丈高,以特殊石材雕成。
它们身着的官袍样式古朴而庄严,与林岩在酆都城外见到的那只冥官鬼王的残破官袍一模一样。
只是雕像上的官袍完好无损,袍面上的纹饰清晰可辨,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地府法则的烙印。
冥官金身。
这些是地府全盛时期,受香火气运供奉的冥官们留在酆都大帝殿中的法则金身。
每一尊金身都代表一位曾在地府任职的正职冥官。
它们的真身早已在那场上古浩劫中灰飞烟灭,但它们的法则金身却被酆都大帝以轮回之力封存在殿中。
但大多数金身已残破不堪。
最近处的几尊尚算完整,越往深处走,金身的破损便越是触目惊心。
有的金身拦腰断裂,上半身歪斜在基座上,下半身的碎片散落一地,断口处的法则烙印早已暗淡无光。
有的金身整尊倾倒,面部朝下砸碎在地面上,碎裂的面孔上仍凝固着惊恐表情。
而有些基座已彻底空了。
基座上只余下几道极浅的脚印轮廓,以及基座正面刻着的名号。
那些名号以古篆写就,万年的岁月将字迹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法则余韵仍残留在笔划之间。
林岩在一座座基座前停下脚步,沉默了几息。
他想起鬼王败亡时那张释然的面孔,想起日游神崩解前恢复清明的那双眼睛,想起酆都城外那只冥官鬼王消散时说出的“多谢”。
这些曾经的地府旧臣,或疯或死或堕落,却都在最后的时刻保留了某种属于地府正职的尊严。
他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大殿深处走,金身的数量便越少,但残存的那些品级也越高。
从普通的冥官到各殿副判,从副判到各殿正判,从正判到十殿阎罗的副手。
每一尊金身基座上都刻着主人的名号与职司,那些名号在万年后的今天仍在散发淡淡的法则余韵。
林岩在一尊极为高大的金身前停下脚步。
那金身高达三丈,是殿中所有金身中最为巍峨的一尊。
它身着的官袍与其他冥官截然不同,不是暗红,而是玄黑,袍面上绣着的不是金线纹饰,而是百鬼朝拜图。
金身的双手虚握在胸前,手中原本应该有一柄令旗,但令旗已碎,只剩下半截旗杆握在掌心。
基座上刻着一行字:
“地府十大阴帅之首,鬼王”。
这是第一代鬼王金身,乃是天道敕封,真名必然上了封神榜。
与其他残破的金身不同,这尊金身保存得相当完整。
虽然胸口的护心镜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裂痕边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法则余韵,但整体轮廓依旧巍峨。
金身的面容棱角分明,双目圆睁,目光所向正是殿门的方向。
那是此尊鬼王生前最后的表情。
在浩劫降临时,它便站在此处,守在殿门前,以金身之躯挡在大帝殿的最后一道防线上。
林岩在鬼王金身前行了一礼。
然后他继续向前。
大殿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不高,不过一丈有余,与巍峨的大殿相比甚至显得有几分不起眼。
门框以某种漆黑如墨的材质铸成,门板上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个极小的轮回符文刻在正中央。
符文的光芒极淡,几乎与门板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便会忽略。
但在林岩靠近的瞬间,那枚符文骤然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涌出,化作一道极细的光柱照在他身上。
光芒并不灼热,却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道光在打量他,从他的肉身到阴神。
那审视只持续了三息。
光芒收敛,符文重新暗淡。
门板无声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林岩推门而入。
门后不是殿宇,不是密室,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穹顶,四周没有墙壁。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只有远处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极遥远,如同一颗星辰挂在夜空的尽头。
林岩没有急于行动。
他站在虚空中,将鬼眼无声睁开。
在鬼眼的视野中,这片虚空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道极细的法则丝线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延伸而来,汇聚在他脚下,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
那路径以轮回法则织成,彼此交织、嵌套,构成了某种极精妙的阵法。
这是一个考验。
他迈出第一步。
在靴底踏上那条无形路径的瞬间,四周的虚空骤然变幻。
白茫茫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无数道碎片从虚空中剥落,重新拼合成一幅他无比熟悉的景象。
鬼门关。
巍峨的黑色城门矗立在眼前,城门上方悬着那块他见过无数次的匾额。
门前的阴兵手持戈矛,正在查验每一个过路亡魂的通行文书。
亡魂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黄泉路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城门前。
一切都与他所知的幽冥地府一模一样。
但林岩没有动。
他站在城门前的石板路上,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扫过。
鬼眼之下,这座鬼门关的法则架构清晰可见。
城门上的符文排列、阴兵身上缠绕的法则丝线、亡魂们魂体中流转的轮回印记,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地府正轨。
不对。
他的目光停在城门口那盏壁灯上。
壁灯中的火焰是幽蓝色的。
这本该是地府壁灯的标准颜色。
但在真正的鬼门关上,壁灯的火焰应该是幽绿色,因为鬼门关的壁灯是以鬼气为燃料,只有酆都城内的壁灯才以轮回之力点燃。
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个差异,是因为他修炼的《地狱变相图》直指轮回本源,体内地府的架构与真正的地府同出一源。
对他而言,地府的规则不是外部的知识,而是刻在神魂里的本能。
几乎是同一瞬间,脚下的路径骤然凝实了几分。
远处那道金色光芒的距离也近了一截。
那光芒原本遥不可及,此刻却仿佛被拉近了一大步,金色的轮廓在虚空中变得更加清晰了几分。
他继续向前。
每走一段路,四周的虚空中便会出现一个新的场景。
有恶狗岭,恶狗们的吠叫声震耳欲聋,但岭上那块形如恶狗的石雕朝向却与真正的地府差了半寸。
有金鸡山,山顶那只金鸡的啼鸣声响彻云霄,但啼鸣的节奏快了半息。
有酆都城内的一条小巷,巷口的符文看似整齐,实则暗中多了一道多余的笔画。
每一处幻境都是对轮回法则掌握程度的考验。
林岩一一识破。
这些幻境对那些只修鬼气冥力的鬼王而言是致命的迷宫。
它们没有修炼过轮回法则,无法分辨幻境与真实的区别,一旦陷入其中便会迷失方向,被轮回之力裹挟着越陷越深,最终魂飞魄散。
这也是为什么那持有鬼王印、拥有前任鬼王记忆的鬼王,还用酆都大帝的旨意,明明知道酆都印就在殿中,却从不来闯。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