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析木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将两套大阵的阵法理念融合,以南法御北气、以北术引南脉,让水火不相容的两套体系在他手中变成了互补的阴阳双环。
此刻他将同样的道理用在了水脉之上。
黑色水流在接触到那层土黄色光晕的瞬间,流向便被硬生生扭转。
水流在他身前三尺处拐了个弯,绕过他脚下的地面,反而朝四象门弟子立足之处倒灌而去。
三名弟子猝不及防,被黑色水流冲了个正着,脚下的阵旗被冲倒了数面。
他们闷哼一声,齐齐向后跌退,靴底在水流中踩出哗哗的水声。
其中一人退得慢了些,黑水已漫过他的脚踝,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小腿向上蔓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
析木依旧坐在石栏上,连姿势都没有变。
那圈土黄色光晕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有更多的地气从脚下涌入,让那光晕的颜色又深了一分。
四象门门主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防守,而是在蓄势。
九岳镇龙幡镇压主脉,南北互换之法扭转水脉。
而本门的朱雀旗、青龙印、玄武令也被对方分镇三处阵眼,将四象之力在祭坛方圆百丈内分割、对冲、抵消。
他的玄武引动的水行之力,在析木面前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每一次冲击都被无声化解,每一次变向都被引导到别处。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这意味着析木早就在此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祭坛不是四象门的暗子,而是析木摆下的棋盘。
那座新建的神祠,那几个买了周边偏地的富户,那日夜不断的香火愿力……全都是棋。
香火愿力遮挡了风水地师的视野,遮挡的不是析木的眼睛,而是他的。
他从踏入这片山坡的那一刻起,便已被剥夺了感知全局的能力。
“结阵!”
四象门门主暴喝一声。
十二名弟子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各自归位,将阵旗重新插稳。
墨线在阵旗之间重新亮起,土黄色的地气沿着线路奔涌,在四象方位上依次点亮了四道虚影。
东方的青龙、西方的白虎、南方的朱雀、北方的玄武。
四象齐出,天地色变。
方圆数里内的灵气被这座大阵疯狂吞噬,连头顶的月光都被牵引得倾斜了几分,在阵心上空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析木看着那四道虚影同时向自己扑来,终于从石栏上缓缓站起。
素色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九岳镇龙幡在他身后高高飘扬。
双手在身前一合,身后的幡旗骤然绽放出耀眼金光,九座金线绣成的山岳从旗面上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九座百丈高的山岳虚影。
山影叠加,层层递进,将整个祭坛笼罩在一座以天地为阵盘的守护结界之中。
四象虚影撞在山岳虚影上,天地齐震。
青龙在山岳表面撕出数道金色裂纹,白虎的利齿咬碎了一座山影的峰尖,朱雀的烈焰烧穿了一道山脊,玄武的蛇尾缠住了山的根基将其绞断。
但九座山岳,毁一座便生一座,九岳镇龙幡上金线流转,被击碎的山影在数息之内便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沉更稳。
两人的斗法没有拳拳到肉的搏杀,却是天地大势的拉扯与对冲。
每一次四象之力与九岳之力的碰撞,都让整座山坡的地形发生一次剧变。
方圆数里内的飞禽走兽早已逃散一空。
林中的夜鸟成片飞起,在远处盘旋哀鸣,不敢靠近这片被天地大力反复碾压的战场。
而距祭坛不远的一处山坳中。
林岩的阴神站在山坳入口,夜风从他周身吹过时被那层琉璃般的光泽轻轻弹开,衣袍纹丝不动。
阴神脱离肉身之后,那种轻盈感与日游境截然不同。
阴神是一尊完整独立的法体,脚踏大地,头顶星空,天地之间任意来去,不再受肉身桎梏。
他通体散发着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是五岳大帝加持在阴神之上的神力烙印。
东岳属木呈青,南岳属火呈赤,中岳属土呈黄,西岳属金呈白,北岳属水呈黑。
五色交替流转,最终汇聚在他右手掌心,化作一道凝实如水晶的剑柄。
他握住了那柄剑。
西岳大帝,金行法相。
金行神力在周身凝聚成一层白色的锐利光晕。
那光晕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手中那柄以金行法则凝聚的长剑尚未挥出,剑锋所向的地面已被逸散的锋锐之气划出道道深痕。
赵珏站在他对面,脚下踩着一座以风水阵法临时构建的土台。
那土台高约三尺,四面各插着一面阵旗,以四象方位排列。
阵旗之间以墨线相连,线路上隐约有土黄色的地气流转。
这是四象门秘传的“借地台”。
这能在短时间内借用地脉之力,将施术者的修为强行拔高一个层次。
赵珏本是真身境门槛的修为,借着这座土台与周边数里内的地脉之力,已将自身境界强行推到了五境。
他身上的石青色锦袍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背脊上,勾勒出微微发颤的肩胛骨。
那张原本白净清秀的脸上,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他以为自己今夜的任务不过是暗中配合门主。
在门主摧毁祭坛枢纽的同时,以屏南王的身份做掩护,调动四象法阵的余力,将乾陵周边的地脉走向暗中记录下来,为后续的布局铺路。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一位阴神。
此时门主那边也没传来消息,显然也是遭遇了阻碍。
而眼前这张脸他数月前还在新城的议事厅里见过。
彼时林岩面带微笑朝他拱手,道一句“王爷此来乾陵,穷山恶水,还望莫要嫌弃”。
他当时也笑着还礼,心里盘算的全是如何借新城地皮之事给四象门铺路。
可现在那张脸就在他面前,通体琉璃光泽,周身五色光华流转,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林岩。”
赵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林岩侧首,目光越过赵珏,望了一眼祭坛方向那片被四象虚影与九岳山影笼罩的夜空,又望了一眼更远处督造府方向那片已被撕裂的天幕。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珏身上。
“屏南王,哦不对……应该唤你四象门少门主。”他开口,声音带着讥诮,“四象门的钉子,今夜该拔了。”
话音未落,一剑斩出。
淡金色的剑气破空而至。
这道剑气以西岳大帝的金行法则为刃,薄如蝉翼却凌厉无匹。
剑气过处,寸草不生。
就连空气都被这一剑斩出了真空,剑痕上方的空间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裂隙,随即又被四面的空气轰然填满,发出一声低沉的音爆。
赵珏瞳孔骤缩。
他仓促间调动土台四周的地气,双手结出一个防御手印。
层层叠叠的土黄色光芒从四面阵旗上飞出,在他身前凝成了一面三尺厚的土盾。
盾面上浮刻着玄武龟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道防御阵纹。
剑气斩在土盾上。
土盾被从中剖开,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碎屑都不曾溅起。
盾面瞬间瓦解。
他猛地向侧面翻滚,右肩的锦袍被剑气的余波扫过。
石青色锦袍上多了一道整齐的切口,布料的断口处连一根毛边都没有。
他单膝跪地,左手按住地面,勉强稳住身形,右手向腰间一探,拔出了一柄短剑。
剑身刻着一只白虎,显然是四象法器中的白虎剑。
他仰头望向林岩,忽然觉得自己才是被请君入瓮的那个人。
第450章 阴金战阳金,鬿神通之威
林岩立于山坳之上,五色光华轮转,夜风沾染不到分毫。
赵珏握着白虎剑,重新站上土台,胸口剧烈起伏。
白虎剑,乃是四象法器中的攻伐之最。
青龙印主生困,朱雀旗主灭,玄武令主防,而白虎剑主杀。
庚金之力,西方白虎,主兵主战,是四象法器中惟一一件纯粹为杀戮而铸造的兵器。
剑身上的符文已全部亮起,剑锋未动,剑气已从剑尖透出三寸。
那剑气呈纯白之色,与林岩手中淡金色的金行剑气截然不同。
赵珏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精血渗入白虎剑,剑身上的白光骤然暴涨,在他身后凝成一头巨大的白虎。
那白虎足有数丈高,通体纯白,虎纹呈暗金色,一双虎目泛着猩红的光。
虎爪踏在土台上。
每一次呼吸都会喷出白色庚金之气。
白虎法相仰天咆哮,声波化作一圈白色气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尽折。
林岩看着那头白虎,心中不起波澜。
两人现在纯属于金行法则对金行法则。
但此金非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