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也有如秦守虎般的隐隐担忧。
“大人,五仙教玄枵神教主,玄易道长已带到。”秦守虎躬身禀报。
姜明渊目光落在玄易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玄枵光影,微微抬手:
“玄枵神教主,玄易道长,请坐。”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有仆役搬来两张椅子,放在下首靠前位置。
林岩坦然落座,拂尘横置膝上。
玄枵则直接飘到椅子旁边。
“玄易道长。”姜明渊开门见山,声音清朗,“灵渠郡守奏报,言你身份诡秘,行事狠辣,引动五神教土魔袭击郡城,致使生灵涂炭,郡内动荡。对此,你有何话说?”
他没有提密信,没有提邪教阴谋,而是先问罪。
这是要先压下气势,占据主动。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玄易身上。
林岩心中不免冷笑,果然如此。
他操控玄易,神色不变,声音平稳:
“回州牧大人,贫道乃青华观修士,有度牒为凭,并非诡秘之人。至于行事,斩妖除魔,护卫一方,自问无愧于心。”
“土魔来袭,乃因五神教觊觎郡城气运,早有预谋,与贫道何干?”
“贫道于大陵县助不更衙门破其血祭,于郡城外阻邪教肆虐,更于老鸦岭将其反杀,何来‘引动’之说?又何来‘致使生灵涂炭’之责?”
“倒是灵渠郡守,治下不宁,邪教横行,事发之后,不思追剿余孽,稳固城防,反急于推诿责任,弹劾有功之人。此等行径,贫道亦是不解。”
他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不仅驳斥了指控,更反将一军,直指郡守无能卸责。
殿中有官员面露不悦,似要开口驳斥。
姜明渊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属下,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玄易:
“道长巧言善辩。然,郡守奏报,乃是一州长官之呈文,具名画押,自有其分量。空口辩白,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不过,秦副镇守使亦呈上密信,言道长斩杀土魔,揭露惊天阴谋,于国有功。本官亦非偏听偏信之人。”
“如今,两相矛盾,真伪难辨。道长若要洗清嫌疑,自证清白,其实……也简单。”
来了。
林岩心中暗道。
“请州牧大人明示。”玄易微微躬身。
姜明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实质,锁定玄易:
“邪教联军图谋我云梦州城,此事若真,便是泼天大祸!州城百万生灵,系于一线!”
“道长既能斩杀土魔,实力不俗,又对邪教内情有所了解。那么,便请道长留在州城,协助不更衙门,揪出城中潜藏的邪教暗桩,并在危机来临之时,与官府同心,共守州城!”
“若道长能立下大功,助我云梦州渡过此劫,那么,莫说洗清嫌疑,便是朝廷封赏,本官亦当为道长请功!”
“届时,灵渠郡守之言,自然不攻自破,无人再敢非议。”
“但若道长推诿不从,或是……力有不逮,那么,郡守弹劾之事,本官便不得不按律查办,以安地方,以正视听。”
“道长,意下如何?”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一道选择题。
也是阳谋。
留下,卖命,用功劳换清白和可能的奖赏。
拒绝,或者失败,那就坐实罪名,严惩不贷。
所有官员都看向玄易,等待他的回答。
秦守虎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却不敢插话。
楼镇守使面无表情。
玄枵则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明渊,又看看玄易,似乎想看看这位“预备鬼仙”如何应对。
林岩心中念头飞转。
姜明渊果然打的好算盘。
将他这个“不稳定因素”绑在州城的战车上,既多了一个强力打手,又可将可能的责任分一部分出去。
而且,是以“戴罪立功”的名义,天然占据道德和律法的高地,让他难以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抗命。
好手段。
不过……这也正中林岩下怀。
他本就要留在州城,应对危机,寻找解决业力和天道惩罚的机缘。
如今有官府“邀请”,反而多了一层官方身份,行事更为方便。
至于危险……哪里不危险?
“州牧大人所言,合情合理。”
林岩操控玄易,缓缓站起身,对着姜明渊拱手:
“邪教祸国,生灵涂炭,贫道身为大乾子民,修道之人,自当略尽绵力。”
“协助查案,共守州城,贫道义不容辞。”
他答应了,干脆利落。
姜明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但他随即恢复平静,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道长深明大义,本官佩服。”
“不过……”
林岩话音一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姜明渊:
“贫道亦有一不情之请,望州牧大人成全。”
“哦?道长请讲。”
“贫道为应对邪教,需准备些手段,奈何囊中羞涩,有些材料难以凑齐。”
林岩不卑不亢:
“听闻州府内库,收藏颇丰,汇聚一州之精华。”
“贫道斗胆,想入内库一观,挑选几样合用之物,以增实力,也好更好地为州城效力。”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州府内库!
那可是云梦州数百年的积累,是一州之底蕴所在!
其中宝物,非大功或特殊身份不可轻动!
这道士,胃口不小!
姜明渊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目光深邃地看着玄易。
殿内落针可闻。
秦守虎手心出汗。
楼镇守使眼神微动。
玄枵则差点笑出声,这家伙真是半点亏不吃,立马就讨价还价上了。
不过,他喜欢。
半晌。
姜明渊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之前真切了几分。
若说之前纯粹是以势压人,做个小小决断。
那么现在则是对这位老道有些兴趣了。
敢直接与他要好处的人,有!
但不是一个闲云野鹤的道士。
除非对方有恃无恐,而且确定自己能够立功。
“好!”
他声音清越:
“道长爽快,本官也不吝啬!”
“准你入内库一次,可任选三样物品!但需立下军令状,若州城危机得解,你居功至伟,这三样便是赏赐!”
“若州城有失,或你寸功未立……那便休怪本官,数罪并罚!”
“道长,可敢应承?”
三样内库任选!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但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责任。
林岩没有丝毫犹豫。
“贫道,应了。”
声音斩钉截铁。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从最初的审问对峙,变成了某种带着风险与机遇的……合作。
姜明渊深深看了玄易一眼,挥袖道:
“既如此,秦副镇守使,便由你陪同玄易道长,前往内库。所需手续,一应简化。”
“道长,望你……莫要让本官失望。”
“必不负大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