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从向来惜字如金的慎独口中说出,着实让他愣了一瞬。
见林岩不解,慎独竟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
“师父曾说,天下诸般,皆出一理。你能悟得佛本是道,知其同源,属实难得。”
林岩恍然。
前世他倒是刷到过一些视频,说诸子百家的源头便是《易》,各家学说不过是从不同角度阐释天地之理。
具体真假他也不知,但“哲学最初一定是先人感悟天地所得”这点,他是认同的。
无非日月星辰,山川大地,四季轮回,生死枯荣。
天人合一,林岩修炼观想法,便体悟颇深。
从这个角度看,这世界的道、佛、儒乃至各种修炼法门,或许真是同源而异流。
不过林岩并不打算在此多作探讨。
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浅薄,知之甚少,贸然高谈阔论只会露怯。
“师兄谬赞了。”他谦虚了一句,转而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慎独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踏出破庙,林岩忽然神色一凛,抬手止住脚步。
他的神魂感知如无形波纹扩散开去,发现一队人马正朝土地庙方向快速接近。
脚步很轻,呼吸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更关键的是,林岩还“看”到了他们穿着制式服装。
竟是不更!
而且,在那队人马中,有一人林岩还认识。
当初他剿灭马王帮后逃走,发现村子被屠,在村外遭遇的那个不更校尉。
当时若非自己装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那家伙贪生怕死,恐怕不会轻易退走。
“师兄,有人!”林岩压低声音。
慎独也已察觉,微微颔首。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闪动,悄无声息地从破庙后窗掠出,隐入庙后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
几乎就在他们藏起来的同时,一队身着黑底红纹制服的官差冲进破庙。
为首者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直刀,修为乃是先天。
他身后跟着十余人,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精亮,至少都是内息境的好手。
众人停步,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统领,这荒庙有人来过!”一名眼尖的不更队员指着庙前地面的脚印道。
虽然模糊,但明显是新留下的。
又有人禀报道:“统领,据眼线传讯,说乱葬岗那边也有人动了尸体,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
为首的统领闻言,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扫视四周,然后一摆手:
“散开,仔细搜!方圆百丈,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
“是!”
众不更队员应声散开,三人一组,呈扇形向四周搜索而去。
那统领身边只留了两人未动。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高中年,一个面色蜡黄的矮胖汉子,看样子都是心腹。
待其他人散开些距离,那瘦高中年才压低声音道:“统领,没想到那伙贼人……真的会回来查看。”
矮胖汉子接口道:“看来咱们用黑山镇做饵……这步闲棋竟然有用,真钓出鱼来了。”
统领却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冷意:
“未必就是那伙贼人。也可能真是路过的道士,或是……对案子感兴趣的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
“这伙贼人近来连灭石泉县三镇七村十余户,还专挑富户下手,手法诡异,闹得人心惶惶。”
“县令大人压力也大,郡城那边已经来过公文责问,勒令十日之内必须破案。”
山羊胡中年眼珠一转,试探道:
“统领,依卑职看……不如就按原计划,推给五神教。反正五神教本就是邪教,罪案累累,多背几桩也无妨。大不了……咱们再找几个替死鬼,做成铁案。”
“不妥。”矮胖汉子摇头反对,“万一结案之后,那贼人继续作乱,再犯新案,咱们不就成笑话了?到时恐怕不是责问那么简单……”
统领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报!”
一名不更队员快步从庙后方向跑来:“统领,庙后有新鲜脚印,通向那片荒草草丛,看方向……人是往西南边跑了!应该刚走不久,最多半柱香!”
统领眼神一厉:“追!”
众人立马全速前进,扬起一片尘土。
破庙前很快恢复了寂静。
荒草丛中,林岩缓缓睁开眼,神色凝重。
刚才那几人的对话,他凭借七十丈的神魂感知,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不更早就知道灭门案不是五神教所为。
而他们故意放风,还不让黑山镇人逃离,竟是将他们当成鱼饵了。
更让林岩在意的是,那统领口中的“贼人”竟连灭三镇七村,还专挑富户下手。
这作案频率和范围……绝不简单。
“不更在查灭门案。”慎独的声音响起。
他虽没听清具体对话,但从对方的行动和只言片语中已推断出大概。
林岩点头,低声道:“他们似乎想栽赃给五神教,但又不确定真凶是谁,所以用黑山镇做饵。”
慎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跟上去。”
林岩明白师兄的意思。
既然不更也在查,而且似乎掌握了更多线索,不如暗中尾随,或许能发现什么。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从荒草丛中掠出,如同两只捕食的夜枭,借着地形掩护,远远吊在不更队伍后方。
以慎独先天巅峰的修为和林岩七十丈神魂感知,跟踪一队最高不过先天的不更,并不困难。
一行人在前疾驰,两人在后方潜行,距离始终保持在神魂感知覆盖的极限距离。
追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不更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只见一名不更快马赶来,急声道:“统领,李家庄出事了!又……又是灭门!”
统领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就在半个时辰内,我们留下守株待兔的兄弟也不幸遇难了!”
“走!”
马蹄声再起,这次方向转向东北。
慎独与林岩对视一眼,继续跟上。
……
李家庄。
这个庄子不大,三百来户人家,庄主姓李,是附近有名的富户。
据说祖上出过举人,在庄里修了座三进的大宅院。
此刻,庄主宅院外围满了人。
男女老少,个个面色惊恐,对着宅院指指点点,却没人敢靠近。
几个胆大的庄丁手持棍棒,守在宅院门口,也是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
不更的队伍赶到时,庄里人如同见了救星,纷纷围上来。
“官爷!官爷可来了!”
“李老爷一家……全死了!”
“造孽啊……”
统领翻身下马,沉声喝道:“都退开!封锁宅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不更队员们立刻散开,拉起警戒。
那统领带着山羊胡和矮胖汉子,以及两名好手,大步走进宅院。
慎独和林岩则悄悄绕到宅院侧后方,寻了一处较高的屋顶,伏身观察。
林岩神魂感知展开,将宅院内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护院仆役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都是颈部有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全身干瘪,如同风干了数月的腊肉。
正堂里,庄主和夫人坐在太师椅上,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但同样成了干尸。
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神色,眼睛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内宅更惨。
丫鬟、婆子、李家的子女……一共数十口人,全死在各自的房间里。
有的在床上,有的在桌边,有的倒在门边,像是想逃却没来得及。
无一例外,全部被吸干精血,成了干尸。
整个宅院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然而林岩却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好似魔气。
虽然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林岩不久前才亲身对抗过神魔指骨的魔念侵蚀,对这种气息再敏感不过。
他瞳孔微缩,低声对身旁的慎独道:“师兄,这气息……”
“魔孽。”
慎独死死盯着尸体,吐出了两个字,语气冰冷。
林岩心头一震。
又是魔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