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内门弟子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压不住,往山顶涌去的目光也压不住,那种震动是藏不住的,几乎写在每一个人脸上。
峰主那边,六峰峰主和核心弟子各自站着,那一片区域比内门弟子那边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各自压着的。
云行峰,常枫把手重新背到背后,站得很稳,但脸侧的肌肉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的动作,他在克制什么。宋柏骁和杨越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宋柏骁把目光在山顶停了很久,才收回来,低下头,把视线落在地面上,脸上的神情很沉,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进去,杨越在他旁边,把唇轻轻抿住,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宋柏骁才开口,声音很低,只够杨越听见,“入门当日,破五层封山大阵,你信吗?“
杨越沉默了一息,“我站在这里,亲眼看见了,信不信由不得我。“
第150章结束
宋柏骁把这话听了,没有再说什么,把嘴角压了压,继续往山顶看。
栖霞峰那边,唐舟把袖子重新笼好,侧过头。
对程照林和许然吩咐了一句回去之后把周天星辰真解的典籍找来,程照林和许然齐声应是,但两人的目光还是黏在山顶,应完了之后没有立刻移开。
谢济川站在唐舟身后,把拳头握了一下。
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他自己没有察觉,只是把那口气在心里压了压,把先前师父说的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今日好好看。
他把这话从头到尾压了一遍,才把拳头重新松开,把目光重新推回山顶。
程照林悄悄往许然那边靠近了半步,声音极低,“你说,咱们栖霞峰什么时候能出一个这样的人?“
许然把嘴边的话咽了咽,“好好修炼,少说话。“
程照林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是往山顶看,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沧澜峰,狄更把大手往宋闻肩上重重一拍。
宋闻险些没站稳,回过头来,狄更扬起一边嘴角,“看见了吗,那才叫能耐,什么叫天资,就是那样的,不是你想学就能学出来的。“
宋闻把肩膀稳了稳,把嘴边的话压了压,只说了一个字,“是。“
狄更把那个字听了,扬起的嘴角又往上去了一分。
“是就好,知道差距在哪里,才能往上走,回去好好练。“
宋闻应了一声,把目光重新推回山顶,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压着,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不往上漫,也不往下去。
青云峰那边,裴衍把折扇重新展开,轻轻摇了一摇。
陆瑾珩站在他旁边,把师父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位师父极少有什么事能叫他把折扇合上。
今日那扇子合上去的时候,陆瑾珩把那个细节存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折扇重新展开,陆瑾珩才开口,“师父,裴若和李景两人入了剑峰,往后剑峰若是重开,他们便是剑峰弟子,这件事,门内要怎么处置?“
裴衍把扇面轻轻摇了一下,“这是掌门的事,你操什么心。“
陆瑾珩把这话咽了咽,换了个方向,“弟子只是觉得,今日之后,青云门又多了一桩大事。“
裴衍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一种很浅的笑,带着一点真实的意思在里面。
“不止一桩,你好好想,今日这件事,牵出来的东西不少。“
陆瑾珩把这话存了存,没有再追问,把目光重新推回山顶那两道身影。
碧落峰那边,关山把眼皮轻轻动了一下,纪云霆站在他身后,把目光从山顶收回来,低声道,“师父,弟子以后若是遇上李景,当真要留心。“
关山把眼皮动了动,“为何。“
纪云霆顿了顿,“这种人,入门当日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往哪里走,功法选得精准,感知用得妥帖,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却步步稳当,不好揣摩,也不好对付,弟子在山下看着,已经觉得棘手了。“
关山沉默了片刻,把那几句话压了压,算是默认,没有出声。
纪云霆把自己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把目光重新推回山顶。
那两道身影在山顶的阳光里站着,不近,看不清表情,但那种站立的方式,远远看过去,就有一种很沉的分量,像是站在那里,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银雪峰,邱决把剑眉皱着,脸色沉稳,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把山顶看得很仔细。
施展宏在他身侧靠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很低,“师父,裴若进了剑峰,往后银雪峰...“
邱决把那句话截断,声音不大,“看着。“
施展宏把后半句咽回去,跟着把目光推回山顶,心里把那句话压了压,没有再开口。
他把李景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入门当日,破阵,登顶,掌门亲口点评,心性沉稳,感知卓绝。
施展宏把这几个字压了压,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山上,阳光把那座小楼的轮廓打得清晰,李景和裴若从里间走出来,往一楼最后几处看了看。
没有发现有人近期在此修行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那种旧是时间留下来的,不是被人动过的。
李景把这一楼的陈设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香案、香炉、蒲团、石床、竹席、油灯,还有那间小室里横放在石台上的那把剑,以及楼梯旁边挂着的那幅字。
每一样东西都是旧的,安静的,都在原位没有移动过,像是有人把这里的所有东西各自放好,然后离开了,此后再没有人来过。
他把那几件东西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隐隐浮了一下,但他没有追,把那个念头压了压,跟着裴若往楼外走。
踏出楼门,山顶的风迎面刮过来,把衣袍吹开,日光落在岩石上,把灰色的纹路照得很清晰,李景在楼门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楼身是灰色的,青苔是深绿的,虚掩的木门被风轻轻推动了一下,发出一点极细的声响,然后归于静止。
那座楼在山顶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
四十年了,就是这样待着的,封山的大阵把它封在里面,山下的人不知道它,山顶的风年年刮,青苔年年长,那扇木门年年被风推动,发出那一点极细的声响,然后归于静止,如此而已。
李景把这一幕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把眼睛往山下推去。
山下的声浪还在,随着山风往上飘,零零碎碎的,听不清楚具体的字句,但那种分量还是在的,汹涌的,不肯散。
李景把那座小楼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往裴若那边看了一眼。
裴若站在楼门前,目光落在楼身的石壁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那种站立的方式是静的,但那静里面有一层东西,李景把那层东西盯了盯,开口,“师姐,我有个感觉。“
裴若没有回头,“说。“
“师姐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裴若这才把目光从石壁上收回来,侧过脸,往他看了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李景斟酌了一下,把这几个字找出来,“总感觉师姐在查什么东西。一楼那几间室内,师姐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但又不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物件,更像是在核对什么,把看见的东西和心里已经有的东西一一对上,再确认哪里对不上。“
裴若把这话听完,沉默了一息,才说,“你很敏锐。“
既不否认,也没有往下解释,只是这四个字,说得很平。
李景把这话存了存,又开口,“师姐似乎很急迫?“
裴若没有立刻回答,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崖边,山风迎面刮过来,把她的衣袍往后拂开,她站在那里,往山下看,松涛在风里起伏,云雾从山腰往上涌,把中间的山势遮了大半,只露出山脚的一线和山顶的这一片,她把目光落在那片松涛上,没有再说话。
李景也没有再追,跟着走到崖边,站在她身侧,把山下的情形往下看了一眼,“现在山下的弟子都在看着我们。“
那话说得很轻,不是提醒,也不是催促,只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放在那里。
裴若把目光从松涛里收回来,往李景看了一眼,“走吧,我们下山去。“
两人从崖边转身,往山道走去,山顶的风送了他们一程,等到脚步踏进山道,风势才渐渐小了,只剩下松林里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在两侧伴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要快。
阵法已破,封山的气机散了,山道上没有阻碍,脚步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稳而清晰。
李景跟在裴若身后,把目光在山道两侧扫了一遍,松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日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打在石阶上,碎碎的,一片一片。
走到山腰,山下的声响渐渐清晰起来,那种涌动的分量先于人影出现在感知里。
李景把那个方向往前看了一眼,还看不见人,但那种声浪是真实的,一层一层往上推,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什么东西在里面。
等到山脚出现在视野里,那片人群也随之出现了。
内门弟子站在山脚的那片开阔地上,层层叠叠的,人数不少,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是绷紧的。
有人在说话,有人只是站着,把目光死死地推着上山来的那两道身影,那目光是滚烫的,藏不住,落在人身上,像是有分量的东西。
六峰峰主各自站在弟子前头,那一片区域比内门弟子那边要静,但那种静不是轻巧的,是各自收着的。
李景和裴若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落地的声响淡淡。
山风把两人的衣袍轻轻拂了一下,山脚的那片区域随之静了半息,那种静是骤然的,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把原来的声浪截断了一瞬。
掌门从峰主那边走过来,步伐不急不缓,走到两人面前,把目光在裴若脸上停了一停,开口,“可是得了师叔的传承?“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问出口之前便已经有了答案的沉着,只是要当面确认这最后一句。
裴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那个点头的动作是稳的,不急,不轻浮,把这件事就这样落了地。
山脚那片区域彻底静了一息,然后炸开。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所有人同时把那口气吐出来。
那种声浪是真实的,几乎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人群里涌动,从这一头推到那一头。
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在那一瞬变了。
有人睁大了眼睛,有人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有人往旁边的人肩上用力抓了一把,嗓子哑着,只会说你看见了吗你真的看见了吗。
剑峰开了,那是震动,但裴若得了陆韵师叔的传承。
那是另一层震动,两件事叠在一起,那种冲击是加倍的,落在每一个站在山脚的人身上,把每个人都砸了个结实。
六峰峰主那边的反应各有不同。
沧澜峰的峰主狄更扬起了嘴角,那是一种带着真实意味的笑。
往旁边的弟子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没有传出来。
云行峰的常枫把手背在背后,脸侧的肌肉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的动作,他把目光在裴若身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来,往旁边看。
碧落峰的关山把眼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片动静看着。
银雪峰的邱决把眉头皱了皱,那皱眉不是不满,是在把这件事的分量在心里掂一遍,过了一会儿,才把眉头松开,往前走了两步,开口说了一句恭喜,声音不大,但落得实。
青云峰的裴衍把折扇轻轻摇了一摇,没有走过来,只是在原地往裴若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那笑是很浅的,意味拎不太清楚。
栖霞峰的唐舟走过来,站在几位峰主里头,把目光在裴若和李景两人身上分别停了一停,面色沉稳,但那沉稳里带着一种薄薄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他开口,“恭喜。“只有这两个字,然后把视线移开,往别处去了。
那两个字说得很淡,像是说完了便把这件事放下了,但那个转开眼神的动作,快了一分。
说完之后,他便往后退了半步,那神情虽然依旧平稳,只是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掌门站在前头,把各峰峰主的反应看在眼里,转过身,面向山脚的所有人,把声音抬起来,“剑峰封山四十年,今日重开,此乃青云门之幸事。裴若得陆韵师叔传承,今日起,剑峰重新立脉,今日选脉大会,到此结束。“
那几句话说得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得分明,山脚的人群把那几句话听完,又是一阵涌动。
掌门说完,往裴若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郑重的,然后转身,脚步不停,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几位峰主把那背影看了一眼,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相互之间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把脚步收住,跟着离开,那几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走得不慢,像是有什么事要赶着去处置。
第151章 百宝阁
栖霞峰的唐舟最先动,走得也最快,衣袍在身后拂了一下,就消失在人群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