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鸿是栖霞峰的人,在内门里排名前五,实力扎实,不是程柯和谢弈那个量级的东西,是真正意义上拿得出手的强手。今天他没有出手,只是旁观,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放在今天这个局面里,就显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来了。
程照林把茶盏端起来,往嘴边送了一下,又放回去,声音沉着。
“我已经派人去跟曾鸿说过了,明天让他下场,冲着李景去,把这股气焰压一压。“
许然微微侧过头,看了程照林一眼,随即把视线收回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谢济川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开了口。
“曾鸿的实力,比程柯和谢弈都厚实,这是实打实的差距,不是吹出来的。李景今天那两场赢得确实漂亮,但漂亮归漂亮,曾鸿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明天那场若是赢了,这件事就算压下去了。“
程照林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三个人又在那里沉默了一阵,屋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刮得响了几声,随即又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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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回到自己的院子,已经是傍晚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余晖把薄薄的光送进来,落在地板上,把那一块地方染得微微发黄。
他在椅子上坐了,没有急着点灯,只是坐在那里,把今天两场的过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程柯那一场,他用的是掌法,收着气息,试过了对方的路数,摸清了力道走势,最后借了一个角度,把人推了出去。那一场打得比较稳,节奏没有出太大的问题,只是中间有一两个换招的时机,稍微迟了一点,若是对手的实力再厚一截,那个迟顿就要变成破绽了。
谢弈那一场,问题出得更明显一些。
他被推着退到了台边,不是因为接不住,是因为前面几招都在摸底,想把谢弈的真元厚度和出招习惯摸清楚,结果就在这摸底的过程里,一步一步让对方把节奏占了去。好在最后那一招,判准了谢弈蓄力的时机,选了一个对方力道最厚时往里钻的角度,把那股劲道接住,顺势反推回去,才把局面扳了过来。
但这个过程走得太险了。
李景把眉头微微压了一下,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记。
下一次若是碰到类似的局面,摸底的时间不能拖那么长,要在更早的阶段找准时机,不能让对方把节奏稳固下来,等稳固了再去反,成本就太高了。
他把这两场的细节又来回想了几遍,每一处值得留意的地方都在心里过了一道,记下来,等之后练功时慢慢消化。
仆人在灶房那边动了一阵,随即进来禀了一声,说饭已经备好了。
李景从那些念头里缓出来,站起身,往饭桌那边去了。
灶上的菜不复杂,两荤一素,加一碗汤,摆得整齐,热气还没散。李景在桌边坐了,不急不慢地吃完,把碗筷搁下,在原处坐了片刻,随即起身,回到练功的那间屋子里,点了一支灯,在蒲团上坐定,把气息往丹田处沉下去,重新开始练功。
今天耗了不少真元,趁着夜里把这一部分补回来,顺便把白日里复盘完的东西,在实际的运功里头印证一遍,看看有没有哪里想得不够准。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灯焰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屋里安静,只剩下那一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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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透亮,李景便起身了。
洗漱完,在院子里活动了一阵筋骨,裴若那边已经派了人来,说她在巷口等着。李景换了一身衣裳,往外走去,在巷口见到裴若,两人一道往演武场的方向去了。
路上没怎么说话,裴若走在他旁边,目光放在前面,神情如常,手拢在袖中,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李景把她侧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回来,往前看去。
演武场在清晨还没彻底热闹起来,但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台边,低声说着什么。李景和裴若在人群外沿站定,把台上的动静望了一眼。
第一场已经开始了,两名弟子在台上缠斗,你来我往,招式扎实,但气势算不上出挑,台下观战的人看得不算专注,还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景把那场比武从头看到尾,把两人的手段过了一遍,记下了几处可以留意的用招方式,等到那场结束,台下叫了两声彩,随即又换上了下一对。
这样看了几场,日头渐渐升起来了,演武场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人声开始密起来,议论声从四面往中间汇。
又一场结束。
台下的人声正密,突然间,那些声音里混进了一点别的什么,从人群的某一处往外漫,像是什么消息被带出来了,引得附近的人纷纷侧过头去看。
李景把目光往那边移了一下。
一名弟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往台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腰背挺着,神情是那种沉稳里带着一丝自若的样子。
旁边有人已经把名字说出来了,随即附近的议论声就密了起来,一下子盖过了刚才那场结束时的叫彩声。
“曾鸿,曾鸿要上台了。“
“曾鸿对谁,还没听见。“
“李景,曾鸿说要请教李景。“
这句话落出来,周围的声音齐齐停了半个呼吸,随即更乱地涌上来,往四面八方散开,把整个演武场的气氛一下子带起来了。
“是那个曾鸿,内门前五的曾鸿。“
“这两个人加在一块,今天是要好看了。“
“曾鸿的实力跟程柯和谢弈差得远,那是真正的前五,不是前十五,不是前十,是前五。“
“李景昨天赢了谢弈,但谢弈和曾鸿压根不是一个段位的东西。“
“你说李景能不能撑住。“
“难,曾鸿的真元我见识过,那不是普通的厚实,是实实在在的扎实,出手稳,路数深,他那套剑法里的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明白。“
钱生把那根蜜饯杆子从嘴里拿了出来,往手上转了半圈,眯起眼睛,看着曾鸿走向台边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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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听见旁边的人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他把目光往台边看了一眼,随即往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腰间挂着刀,那是他素日惯用的兵刃,窄刃,刀身薄,走路的时候跟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两人在台上站定,互相看了一眼。
曾鸿腰间是剑,长剑,剑鞘旧了,但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是常年随身的东西。他把李景上下打量了一遍,神情平静,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昨日两场,看得出手段,今日特来请教。“
李景把他看了一眼,也微微欠了欠身。
“承蒙曾兄指教。“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曾鸿把剑从鞘里拔了出来,那一声轻响落进广场上的嗡嗡人声里,被淹掉了大半,但台上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他持剑,剑尖微微下垂,站在那里,气息沉着,眼神落在李景身上,像是一座压住了水的水坝,外面看不出什么,里头蓄着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李景把刀握住了。
曾鸿出手。
第一剑刺出来,速度快,直奔李景胸口,剑身带着一股浓重的真元,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气势,是实实在在的力道,从剑尖往外透,把台上的空气都震得紧了一紧。
李景刀往侧面一拨,把那一剑磕开,脚下往旁边错了半步。
曾鸿剑势不停,第二剑跟着来了,从侧面划过来,角度刁,带着的真元比第一剑更厚了一截,像是在用第一剑试过了李景的反应,这一剑就开始往里逼了。
李景退开,接了,再退,再接,脚下的步伐被那股连绵的剑势带着,一步一步往台边挪。
台下的议论声悄悄压低了下去。
“曾鸿开场就往死里逼,那真元涌出来的势头,比谢弈那场还要浑厚得多。“
有人把这句话轻声说出来,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死死钉在台上,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台上,曾鸿的剑法稳,没有急,每一剑都带着那股厚实的真元往李景身上覆,不是那种猛打猛冲的路子,而是一种类似于水漫进来的东西,不动声色,不着急,就这么把对手的空间一寸一寸地收窄,等到退无可退,力道才真正发出来,叫你接也接不住,躲也躲不开。
李景又退了两步。
“曾鸿这路剑法,厉害在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每一剑衔接得密,前一剑和后一剑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想在那个间隙里反击,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叹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调子。
“李景昨天对谢弈,最后也是这个局面,但曾鸿不是谢弈,曾鸿不会留那个时机给他。“
钱生把那根蜜饯杆子重新叼回嘴角,眉头拧了一下,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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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峰那边,程照林把双手背在身后,把台上的局面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那个神情里隐隐有什么东西松了一松。
谢济川站在旁边,眼神沉着,把台上的每一剑都看得仔细,面色没有什么变化。
许然把视线落在台上,手拢在袖中,一个字也没有说。
台上,李景退无可退,身后已经是台边了。
曾鸿的剑势在这一刻终于往前一催,那股一直蓄着没有全数发出来的真元在这一瞬涌了出来,剑身上的气机亮了一亮,那一剑刺过来,带着一股叫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像是整座山的重量都凝在剑尖上,往李景的方向贯过来。
广场上有人把呼吸屏住了。
李景低着眼睛,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在那剑即将刺到的前一瞬,他动了。
他没有再退,没有再侧身,而是脚下往前踏了两步,迎着那股剑势,刀从腰侧往外拔出来,那个动作快,干净,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刀光和剑光在台上撞在一起,那一声沉响震得台下的石板都轻轻颤了一下。
但李景没有停。
他把刀身往里一沉,沿着曾鸿这一剑的力道走了一截,那股劲道没有往外硬顶,而是顺着对方的走势,在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拐了一拐,就从那里绕进去了。
随即,他把底子里积着的那些东西全数涌出来了。
那股真元出来的时候,不像昨天对谢弈时那样是一道沉甸甸的推力,而是带着一种凌厉,带着刀法里头那种破开的意味,沿着两人力道接触的那一处往里贯进去,把曾鸿蓄满了真元的那股剑势从内部顶了开来。
曾鸿的剑势断了。
他脚下往后退,连退了四步,最后那只脚踩到台边,险险站住了,剑尖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抬起头,把李景看了一眼,神情凝住了,沉默了片刻,缓缓把剑收了回来。
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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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昨天的任何一场都要长。
足足过了七八个呼吸,才有一道声音从人群某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失声的哑。
“曾鸿输了。“
这句话说出来,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涌上来,那种哗然已经不是昨天的震惊可以比的了,带着一种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碎之后、混乱重新拼不回来的茫然。
“曾鸿输了,曾鸿真的输了。“
“内门前五,就这么叫李景打下去了。“
“那最后那一招是怎么回事,刀走的什么路数,我看了半天没弄明白,那个角度是从哪里找到的,曾鸿那一剑蓄了那么多真元,他硬接下来还能反推,那股真元的厚度,不是这个境界该有的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境界,有没有人看出来。“
“看不出来,气息收得太紧了,完全看不见底,我只知道那股劲道发出来的时候,站在这里都能感觉到地板在颤。“
“曾鸿的真元你们不是没感受过,那就是内门前五的厚实,被李景接住了,还被他反推出去四步,那是前五啊,不是前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