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重新提起来,把下一个字写下去,把那个笑收回去,面上重新平了。
萧决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把这个意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就那么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完了,把它放到一边,重新把注意力落在纸上的字迹里。
大势已经成了,后头的事,不需要他再多费心。
那道口子开了,后续的水,自然会往那个缺口处涌,拦不住,也不需要去拦。
书房里只有笔在纸上走的声音,轻而稳,一下接一下,把那个安静压实了。
钱生把这个消息听进去,是在内门弟子常走的那条石路上听到的,旁边两个弟子正在说着,声音不小,没有特意压低,是那种把一件热闹的事拿来当谈资的语气。
他把脚步放慢,把那两人的话多听了几句,把里头的要紧的信息拣出来,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个念头从底下翻出来,翻到面上,仔细看了看。
萧决和李景要对擂,日期还没定,但已经是要打的事了。
钱生把手背在身后,把那条路慢慢走着,把脑子里的几个数字拨了一拨,把那个念头越想越觉得稳。
内门里的弟子,大多数人眼下看的是实力,是资历,是名声,是哪一方更有把握。
萧决入内门五年,参加过两次选脉大会,打磨了多少年的实战经验,在内门里不是没有名声的人。
李景是新面孔,入门时间短,甲上的评价再好看,也架不住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出手,没有打出来的东西,都算是虚的。
这账算起来,多数人押萧决,是自然的,是合理的,是钱生自己都觉得说得通的。
他把嘴角扬了一扬,把心里的那个盘子的轮廓描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找人,把那几个常在一起走动的弟子都叫来,把话说出来,把那个局摆到人面前。
“萧决和李景要打,你们要不要赌一把,押谁赢,押多少,钱生给你们记着,打完结账。”
那几个人把眼神互相交换了一下,把那个说法在心里掂了掂,觉得有意思,把嘴边的那股跃跃欲试放出来了。
“押萧决,萧师兄五年内门,打过多少场了,李景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不过是个新来的。”
“我也押萧决,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萧师兄的名声在那里摆着呢,我押他,押两钱。”
钱生把那些话一一听进去,把账记下来,脸上挂着笑,那笑放得自然,放得周全,把每个人的押注都仔仔细细收了。
这消息像是有脚一样,从这几个人那里往外走,走到更多的人耳朵里,大家都来问,都要押,钱生就都给记着,来者不拒,笑脸相迎,把那个盘子越撑越大。
押萧决的钱越来越多,堆得像一座小山,压在那个盘子的一头,把另一头压得高高翘起来。
押李景的,只有寥寥几个。
人群里,有人把这个情况看进去,把嘴角勾了一下,摇了摇头,把一句话说出来。
“钱生这次怕是要亏了,萧师兄赢了,他得赔出去多少。”
旁边的人把话接过去,也跟着笑了一下。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是故意的,背后另有盘算。”
那人把这话当玩笑听,笑了一声,把它放过去了,没有再追。
但钱生把那些押注都收好,把账记清楚,把心里的那个判断压实了,没有动摇。
他看李景,看的是那个回信上的一个字,是那种把挑战收下来,不解释,不绕弯,把一个字放在纸上的人的气质。
那种气质,是把事情掂量清楚了、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才能放出来的。
李景入门时间短,但甲上这个评价,是任务堂给的,不是旁人嘴里说出来的,是实打实做出来才得来的。
而且,谢济川那番话说出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头有文章,李景若是个糊涂的人,根本不会应下这个挑战,会找借口避开,或者拖延,或者装作没听见。
他应了,而且就一个字,干净,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
钱生把手里的那本账册合上,把那个押注差异在心里算了一遍,把嘴角往上送了一送。
差这么大的赔率,若是李景赢了,这一次,他赚得不少。
三日后,演武场。
晨光还未完全落稳,演武场四周的石阶上就已经站了不少人。
内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压低着声音说话,把目光时不时往台上投去。
台子还是空的,两人都未到,可人已经来了不少。
有人站得早,把最前头的位置占了,把脖子往台上够着,把旁边人的话接进来,又转出去,整个演武场像一只正在嗡嗡作响的蜂巢。
远远地,有人把脚步声听进去,把目光转过去。
萧决来了。
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同峰的师弟,脚步不疾不徐,把那段石路走得稳当,把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一一收进去,却没有去接任何一道。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练功服,布料是常见的,却熨帖合身,把肩背衬得宽阔,腰间系着一条窄带,把整个人的气度收得干净。
发束得规整,用一根玄色发冠别住,没有多余的装饰。
进场的时候,旁边有弟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把嘴角动了一动,那弧度浅,不算笑,但也没有把那道话推开,就是那么带着一点什么走上了台。
他上了台,站在台子靠北的那一侧,把四周扫了一眼,把姿态放得松,把脊背立着,把一只手搭在腰侧,像是站在一个他已经站过很多次的地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打了许多场、赢了许多场之后,身体里头自然存着的东西,不用想,站上来就是那样。
台下有几个栖霞峰的弟子凑在一处,把萧决上台的样子看进去。
其中一人把声音压低说:“萧师兄的架势不错,沉得住。”
旁边的人把话接过去:“他参加过两届选脉大会,见过的场面多了,这种擂台对他来说算什么。”
又有人说:“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真本事,上次选脉大会他的那一手剑法,我在人堆里头挤着看,只看到个影,今日这个位置好,说不定能看清楚。”
几个人把这话听进去,都把视线重新落在台上萧决的身上,把那个站姿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就是那种把好奇压在心里慢慢烧的样子。
台下西侧,钱生夹在人群里,把周围的动静都收进耳朵。
他旁边站着一个认识的师兄,那人把萧决在台上的姿态看了一会儿,把嘴边的话说出来:“钱师弟,你这次押的是哪边?”
钱生把嘴角弯了一弯,没有直接回答,把那个问题放在一旁,说:“押注的事,结果出来才见分晓,现在说哪边都早。”
那师兄把这话听进去,把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再追,转过头重新看台上去了。
钱生把那本不厚的账册在手里翻了翻,没有翻开,就是把它在掌心攥着,把视线往台子那边送了一送。
正在这时,演武场的另一侧有动静传来。
李景上台了。
他走得不快,步幅平稳,把那段走上台的路踩得不急不缓,把两侧的视线都接进来,却没有把目光往旁边送,就是直直地看着前头。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素色的练功服,颜色比萧决那件浅,洗得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压在身上,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旧了些,但把皮面擦得光,没有灰,没有尘。
发松散地用一根布带束着,没有什么讲究,倒是衬出一种不在意这些事的意思。
台下有人把他打量了一遍,把声音压低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李景?看着比我想的年轻些。”
旁边的人把李景从头看到脚,把那个评价放出来:“站得稳,看着不像是见了这种阵仗会乱的人。”
又有一个人说:“沉得住而已,沉得住算什么,真打起来还是要看功夫。”
说这话的人把李景的年纪估了估,又把入门时长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个先入为主的判断重新送回去,觉得还是萧决那边更稳。
台上,萧决把李景走上台的样子看进去,把神色正了正。
他原本是那种松着的站姿,把一种轻巧的气度放在那里,像是这一场他已经想好了结果,只等着走完这个过场。
可李景踩上台之后,他把那个松动了一点。
不是被压住了,就是把那种漫不经心收了一些,把眼神里的东西换了换,多了一点专注,少了一点余裕。
两人对着站,中间隔着演武台的宽度。
台下的声音低了一低,又起来了,像是潮水退了一退,再涌回来。
萧决把手收起来,把两手抱拳,对着李景拱了拱,把声音沉稳地送出去:“萧决,请师弟赐教。”
这话说得规整,是擂台上该有的礼数,把姿态放得不低不高,就是那种把对手放在眼里、但也没有把自己缩进去的分寸。
台下有人把这几个字听进去,点了点头,把那个评价放出来:“萧师兄有风度。”
李景没有回话。
他把萧决的那句话听进去,停了停,把嘴边的回应压下去没有放出来,就是把手往腰侧移了移,把那把刀的刀柄握住了。
缓缓地,把刀抽出来。
刀身出鞘的声音不算响,却在演武场里头走了一圈,把那个刚刚还嗡嗡作响的空间压了一压,让周围的声音低了低。
刀出来了,他把刀尖往下沉,把刀身横在身侧,把目光从刀面上抬起来,重新落在萧决的身上。
那个眼神里头没有轻视,也没有把对方架在某个位置上的意思,就是那种把事情看得清楚、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样子,平,稳,沉。
萧决把那个眼神接进去,把心里最后一点余裕收了,把腰背又立了立,把气息往下沉了沉。
他这才真正正了神。
台下钱生把这两个人的样子看进去,把心里的那个判断压了压,没有说出口。
旁边那个师兄把声音送过来:“钱师弟,你看,这两人谁有把握?”
钱生把嘴角动了一动,把那个淡笑放在脸上,没有把话说出来,就是把那个问题接住,又放开了。
那师兄把这个态度看进去,摇了摇头,没有再追,把视线重新送回台上。
旁边另一个弟子把嘴里的话放出来:“萧师兄五年内门,李景入门才多久?这没什么好说的,萧师兄赢面大。”
又一个人接过去:“就是,入门时间短,再有天分也是生的,打出来的东西才是熟的。”
话在周围来来去去,各执一词,有人把萧决摆在前头,有人把李景的甲级评价拿出来说事,说不出个结果,就这么在人群里绕着。
钱生把那些声音都收进去,把账册在手里翻了一翻,把嘴边那个不说话的笑维持着。
就在这时,他把目光往账册上扫了一眼,把嘴边的话送出来,音量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还有没有要押注的?快了,要封盘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还在犹豫的弟子把彼此看了看,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有人把嘴边的话转了转,想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钱生的肩膀上。
钱生把那个力道感受到,把肩膀微微一顿,把头转过去。
来人站在他身侧,身量高,肩背宽,把一件云行峰的练功服穿在身上,胸口处的云纹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钱生把那三处云纹扫了一眼,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把眼神里的神色换了换。
三处云纹,在云行峰里,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有的。
来人把声音放出来,不急,不慢,把那几个字送进钱生耳朵里:
“钱师弟,我要押李师弟。”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正在议论的弟子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把目光往那个方向送过去。
说话的人是个陌生面孔,内门的弟子里头,钱生混得广,认识的人不少,但这张脸,他没见过。
“押多少?”钱生把声音稳住,把那个眼神里的惊动压下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