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李景没有走正门,从清河坊侧街转进来,把一顶不起眼的帽子压低了,带着韦观和两个旗司的人,在怒涛武馆的后巷里等着。
消息是昨晚买来的,怒涛武馆的一个烧火小厮,收了几枚铜板,说了一句话,说是韩馆主今日一早要在武馆内会客,来的是天威武馆的丁馆主,两人有事要谈。
李景在巷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听见武馆里头传来低声说话的动静,确认两人都在,才抬脚,推开了侧门,走进去。
院子里有两个练功的弟子,看见他们,一时怔住了,还没来得及出声,韦观已经上前,把两人拦在了一旁,压低声音,让他们不要动。
韩昂和丁寒在内堂,两人对坐着,桌上摆着茶,说话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扇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李景推开门进去,两人同时抬起头,韩昂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丁寒的手搭上了桌沿,眼神往旁边扫了一扫。
李景没有给两人时间。
他往前走,速度不快,但两步之内,已经绕过了桌角,右手扣住韩昂的腕子,左手压上他的后肩,真元渗下去,韩昂肩头一麻,手臂的力道散了。
丁寒从椅子上弹起来,脚步已经往旁边错开,要走游走的路数,但这个内堂比街面上窄,腾挪的余地小,李景侧过身,把韩昂往旁边一推,让他撞上了丁寒正要迈出的半步,两人相互一碰,步子乱了。
李景跟上,右手扣住丁寒的后颈,左手拿住韩昂的腕子,两人重新被压了下去,这一次比前一日更快,连半个来回都没走完。
韩昂额头抵着桌面,牙关咬紧,喉咙里逼出一口粗气。
丁寒贴在地上,脖颈被那只手稳稳地扣住,动不了。
武馆里的弟子听见动静,有人往门口涌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齐齐地顿住了。
那十几张脸停在门口,有人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又慢慢地合上,有人攥紧了拳头,看了片刻,把手松开,垂下去,还有人往旁边退了半步,把视线移开,不再看。
外头的街上,有几个路过的百姓听见了里头的动静,踮起脚往院子里张望,看清楚了情形,有个卖糖的老汉拍了一下巴掌,咧开嘴笑了。
“好小子,这俩人早就该抓了。”
旁边站着的一个妇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有人点头,有人没说话,但脸上那个表情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的轻快。
两人被带出武馆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阻拦,只是看,那种看法里有一种东西,是清河坊这条街上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一口浊气,终于从哪个角落里散了出去。
李景押着两人回到旗司,把他们关进了暗牢里,两间相邻的牢房,中间隔着一道墙,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他先去见了丁寒。
他在丁寒面前坐下来,把一份口供放在桌上,推到丁寒面前。
丁寒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份口供的字迹是陌生的,但上面的内容不陌生,写的是两家武馆经手草药、往贾家供料的一系列过程,细节对得上,日期对得上,数额对得上,落款处有一个印,是韩昂的私章。
李景在对面坐着,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平稳,不急,不催。
“韩昂已经招了,把能说的都说了,这份口供旗司已经存档。“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放慢了一些。
“他招供里头,把主要的责任推到了你身上,说草药来源是你一手接洽的,价格是你定的,他是后来才知情的,知情之后提出过异议,是你坚持要做。“
丁寒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指节泛白,但没有开口。
李景继续说,语气没有变。
“本旗司不轻信一面之词,所以来听听你怎么说。”
丁寒沉默了片刻,把那份口供推开,往旁边移了一移,没有推远,只是不让它正对着自己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了李景片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把那个权衡的结果咽下去,开口,声音沙哑。
“不是我先接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视线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是陈子涛找上来的。”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像是一块堵了很久的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慢慢地淌出来。
“他手里有临河坊那边的路子,聚仁堂是他的人,草药进出的渠道也是他搭的,我和韩昂做的是中间那一段,出面收货,验货,转手,钱是三家分,账是各自平,说是说谁也不牵连谁,但实际上这条线是他串起来的,他不点头,这事做不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截。
“聚血丹的事,他也知道。”
李景没有打断他,等他把话说完,随后把桌上的空白口供推到他面前,把笔放在旁边,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写清楚,写实。”
随后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站在暗牢的甬道里,把丁寒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它和账册上的那些痕迹对起来,对得上的地方,一一压实,对不上的地方,标出来留着再问。
韦观站在甬道尽头,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陈子涛那边,怎么说?”
李景把手里的账册夹紧,往外走,步子不急,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踩得很实。
“去临江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平,那种像是地基一样压在那里的平,里头没有情绪,却有一种比情绪更稳的东西,沉在底下,不动。
韦观跟上来,旗司的人跟着,出了暗牢,出了值房,走进清河坊的街面上,脚步整齐,往临江坊的方向去。
第126章 败陈子涛
临江坊旗司的后院不大,几株老槐树压着院墙,叶子还没全绿,稀稀落落地透着些天光。
陈子涛站在院子中间,把手负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平和的表情,那种表情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但看上去很像。
他面前站着十二个人。
这十二人都是从清河坊带过来的小旗,跟了他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提上来的,升到小旗这个位置,靠的是他的面子,也靠的是他们自己识趣。
现在这十二张脸上,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把嘴抿得很紧,有人的眼神往旁边飘,有人盯着脚尖,有人把拳头捏了一半,又松开,像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攥紧。
但底下那一层东西是一样的,都憋着,都不大好受。
陈子涛把这十二张脸一一扫过去,心里把每个人的状态记了一遍,哪个撑得住,哪个快到边缘了,他心里有数。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小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这些日子委屈了。”
他顿了顿,把这几个字放慢了一些,让它们落得更实一点。
“清河坊是你们的地方,那是你们熟悉的街,熟悉的人,熟悉的一切,现在叫你们挪到临江坊来,换了地方,换了人,不舒服是正常的。”
站在左边靠里的一个小旗,姓冯,叫冯绪,跟了他六年,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又垂下去。
陈子涛看见了,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
“但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把手从背后移过来,在掌心里合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低到只有这十二个人能听见。
“这是暂时的。”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
“那个姓李的总旗,在清河坊待不长,旗司规制,任期一到,他回去,你们回去,清河坊还是你们的清河坊,那条街,那些熟人,那些位置,我给你们留着,一个都不少。”
他扫了一圈,把几张脸都看了一遍。
“我陈子涛说话,算数,你们跟了我这几年,什么时候食过言?”
没有人答话,但几个人的肩膀,悄悄地往下松了一些。
陈子涛点了点头,把声音再压了一压,只剩一句话。
“安心做事,等着我拉你们一把。”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把身子转过去,往正堂的方向走,步子迈得不急,背影很稳,像是一块石头压在那里,压得住。
他走了之后,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冯绪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憋出来的沙哑。
“什么叫暂时,这都多久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另一个小旗,姓郑,叫郑七,比冯绪早来一年,性子比冯绪沉,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把手插进袖子里,低着头,也没有说反驳的话。
冯绪看他不说话,把气往下按了按,继续道。
“临江坊那帮人,把我们当什么?昨儿让我去帮他们抬卷宗,抬就抬罢,叫我搬到哪里,我就搬到哪里,一声好话都没有,就差把我们是外人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旁边一个小旗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不只是你,我昨儿去领月钱,对账的时候,那个书记愣是让我等了两炷香,说是账册没整好,让我先去旁边等,我站在那里,看见他接着给临江坊自己的人结了三笔,才轮到我。”
冯绪听完,脸色难看了一分。
“这帮人,就是欺负我们是外来的。”
郑七把头抬起来了,看了冯绪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巡察使的话你没听见?忍一忍,等着,等那位总旗离开,等着陈巡察使把我们拉回去,那不就完了。”
冯绪把嘴撇了一下,没有接话,但表情里那层憋屈还在,没有散。
郑七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往天上看了一眼,那几片稀稀落落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动了一动。
“忍得住就忍,忍不住就当忍,总归比在这里闹出什么事来强。”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放得很轻。
“闹出事来,陈巡察使那边也不好交代。”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几个人站了片刻,各自散开,往自己的值房去,那十二道背影,一个比一个压着劲,走得都不大自在。
正堂里头,陈子涛在主位上坐下来,把桌上摆着的几本账册拿过来,翻开。
临江坊的账册记得比清河坊细,字迹也更工整,但工整里有一种藏着掖着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被人专门理过的痕迹,理得干净,但刻意。
他低头看,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一停,把那个数字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账面上是平的,进出对得上,但这种平不是自然的平,是凑出来的,凑得费了力气,力气留下了印子,印子被描过一遍,但底下还是看得见。
他翻了几页,把这几处记在心里,随后把账册合上,往后靠了靠,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截院墙上。
韩昂和丁寒被带走的事,他昨日就知道了,知道的时候,他在自己屋里坐了半炷香,把后面的事全都过了一遍,过完了,心里落下去一块东西,那块东西很重,沉在底下,不大好受。
但他没有乱。
他见过更难的事,见过比这更烂的局,他知道这种时候,乱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韩昂和丁寒招了多少,招到了哪一步,那个姓李的年轻总旗手里拿着什么,这些他还不清楚,不清楚就不能轻举妄动。
他现在能做的,是等,是守住临江坊这一块,是把账面上能处理的地方再处理得干净一些,是把自己这一头的口子扎紧。
他正这样想着,旗司前院里头传来了一声巨响。
那声响很重,像是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地上,随后是一阵慌乱的人声,有人喊,有人叫,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股慌乱劲透过院子传过来,一点都不假。
陈子涛脸色沉了一沉,把账册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他往前院走,脑子里转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