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陈皓没有吴涵这一部暗棋。
今晚,西厂无论如何都要损兵折将。
但是,东厂想要西厂命的同时。
西厂,也想要在东厂的身上撕下来一块肉。
“既然你要用规则杀我,那我就用规则锁死你。”
他将龙胆亮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
就在这时,远处山路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一队人马正朝北麓营地缓缓行来。
为首者身穿文士袍,手持一面令旗,正是徐敬堂。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黑衣斥候,步伐沉稳,目光如鹰,一看便是东厂的精锐。
“敢问可是西厂陈督公当前!”
“在下东厂谋士徐敬堂,见过陈督公。”
陈皓点点头,连斑点豹也没有下,只是随意整了下衣袍。
虽然已经知道了对方为何而来,但是陈皓没有点破。
“不知道徐先生前来有何指教。”
徐敬堂翻身下马,目光在西厂营地上扫了一圈,见火把稀稀拉拉,士兵们散坐各处、铠甲未整,不由得有些意外。
不过下一刻,他便反应了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令旗,朗声道。
“奉曹督主令,西厂为辅佐剿贼,当听东厂调度。莲花峰地势险峻,东厂体恤西厂初立、不善山地作战,特拨二十名熟悉地形的斥候为西厂引路。”
“二十名斥候随行引路、全程督战!大军但凡有一丝停滞、迁延不进、畏缩不前,即刻回报中枢,以畏战误国重罪论处,当场夺职收权,全军编入东厂前锋营!”
“望陈督公即刻整军,随斥候进山,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西厂营地一片死寂。
那些坐在火堆旁的士兵们纷纷抬起头来,眼神中涌动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几个百户更是攥紧了兵刃,指甲嵌入掌心,骨节发白。
开路?
这夜黑风高、杀机暗藏的必死险路,哪里是开路,分明是逼他们全员送死!
李猪儿猛地站起身,那张胖脸上的横肉不住颤抖。
“放你娘的狗屁!什么引路?分明是.....”
“李千户。”
陈皓阻止了李千户的话,然后道。
“西厂领命。”
徐敬堂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陈皓会推诿、会争执、会找各种理由拖延。
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不过转念一想,圣旨上已经写的很明白了,东厂为主西厂为辅。
再加上白莲教近在眼前,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番抗争也无用,只能遵从东厂之命。
“陈督公果然明事理。”
徐敬堂笑得意味深长,侧身一让,身后那二十名黑衣斥候齐齐上前一步。
“这二十位兄弟都是东厂老人,对莲花峰一带了如指掌。进山之后,他们会全程跟随,随时向大营回报行军动态。陈督公不必客气,尽管差遣。”
“全程跟随。”
“回报动态。”
“好,好得很。东厂如此照顾西厂,实在令咱家感激不尽。”
他转身面向西厂众人,朗声道。
“来人,给这二十位东厂兄弟安排最好的干粮、最快的马,好生伺候着。”
他的目光与李猪儿微微一碰。
那一眼的时间极短,但李猪儿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太多东西。
他曾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看过督主的这种眼神。
冷静、沉着、带着一种只有猎人才能读懂的冷酷笑意。
就好像是当初在南蛮屠杀那蛟龙一般的眼神。
那那是即将收网的猎手,在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快意。
李猪儿冷静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凶悍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属下遵命。”
“那本官便回禀曹督主,静候陈督公的捷报了。”
徐敬堂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陈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过身,低声道。
“李猪儿,随我来。”
营地深处,一株老松下,陈皓负手而立。
李猪儿快步赶来,还没站稳便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
“督主,您真打算带兄弟们走北麓?那可是条死路!”
陈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李猪儿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知道曹正淳为什么要派二十名斥候跟着咱们吗?”
“不就是督战吗?”
“不只是督战。”
陈皓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远处东厂大营的方向。
“他们想借调度之名,逼我们送死,损耗西厂根基,若我们稍有退缩,便罗织罪名,在朝堂上状告西厂。”
李猪儿瞳孔骤缩,咬牙怒道。
“老贼何其阴狠!那我们如今……”
“我们遵令而行,绝不违逆,规矩是他定的,破局亦在规矩之中。”
“你即刻抽调十名心腹精锐,暗中分头盯死每一名斥候。他们所有逼战、苛责、刻意逼迫我军士卒冒死突进、罔顾军情地势的言行,一尽数记录留存,不得有半分遗漏。”
“属下明白!”
“属下这就安排!让这些东厂恶贼,亲手留下构陷我等、逼迫官军送死的罪证!”
“没错,让弟兄们演一出戏。表面要谦卑,要听话,要做出一副对斥候言听计从的窝囊样子。”
“给干粮、给好酒、给笑脸,等他们觉得西厂全是怂包软蛋的时候,他们才会露出破绽,才会肆无忌惮地把那些逼迫送死的话都说出来。”
“他们想拿规矩当刀,斩我西厂。那咱们便让他们亲手把刀变成供词,让这些督战斥候,尽数成为日后扳倒东厂逼战的呈堂证供。”
“规则这东西,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玩。”
李猪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太多。
“属下这就去安排。”
陈皓独自站在老松下,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摩挲。
灵鼠从他的袖口探出头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别急。”
陈皓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二丫头的耳朵。
“好戏才刚开始。”
半个时辰后,西厂全军整装完毕。
火把重新点燃,西厂的队列在北麓谷口排开。
陈皓骑在斑点豹上,手中龙胆亮银枪斜指前方。
二十名东厂斥候分散在队伍前后,趾高气扬地催促着西厂的士兵们加快速度。
“西厂的兄弟们,跟紧了!北麓这条路,老子闭着眼都能走,保准把你们全须全尾地送上莲花峰!”
身后的士兵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咬牙切齿。但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将所有的怒火都压进了胸膛最深处。
张迁走在队列中间,那张粗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修行天残镇狱功之后,他的气息更加沉凝,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山石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看了一眼身旁低头赶路的士兵们,低声道。
“都记住了,上面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督主让咱们笑,咱们就笑。督主让咱们忍,咱们就忍。”
“等督主说不用忍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掠过一道嗜血的寒光。
“我张迁第一个拔刀。”
山道蜿蜒,火把如龙。
山道愈深,夜色愈浓。
西厂队伍在崎岖山路上蜿蜒前行。
陈皓骑在斑点豹上,双目微闭,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外景境界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向着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树叶的沙沙声,夜鸟的惊飞声,溪涧的水流声。
甚至还有!
陈皓猛然睁眼。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