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或坐或站,聚着二十余人。
坛主刘半城垂手立在阶下,四大护法分列两旁,十二名亲传弟子则散布在殿门四周。
忽然,殿门被人推开,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殿中。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身影缓步踏入院中,雪白僧袍一尘不染,赤着的双足踏在青石板上,无半分声响。
“见过法王!”
众人急忙双手合十,微微弯腰,算是见过。
众人尚未看清那人的神情,便见他随手一甩,两道黑乎乎的重物破空而出。
“噗通”一声砸在院中石桌之上。
殿中诸人皆是一凛。
四大护法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竟然是一只手臂和一条大腿。
皮肤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五指粗短如锤,指节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真气残留。
似乎是练了几十年硬功的残躯,不是天残地缺还能是谁?
白莲法王随手将断臂扔在供桌上,血溅了无生老母半张脸。
“今日诛杀东厂恶獠,斩获颇丰,将它们炖了,以此残躯,佐酒助兴。”
轻飘飘一句话,听得在场众人头皮炸裂,寒入骨髓。
斩杀朝廷东厂顶级供奉,碾杀五十精锐番子,在他口中,不过是一桩下酒的乐事。
假扮成无生堂堂主的吴涵,盘膝坐在大殿最角落的一根柱子旁,面色蜡黄,气息虚弱。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身旁放着一只药碗,碗底的药渣还没凉透。
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之人。
白莲法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至道,听说你差点死在东厂手里?”
吴涵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法王抬手虚按了一下。
“伤重就坐着,不必多礼。”
吴涵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属下无能,中了埋伏,差点丧命虎口。”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
白莲法王看不出喜怒。
“兵家之事,胜败无常,只是你一进去不要紧,无生堂如今群龙无首,上周副堂主‘周一首’带着三十七人叛乱,这些人都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你打算怎么交代?”
“属下愿受法王责罚。”
“责罚?”
白莲法王忽然笑了一声。
“你是本座的左膀右臂,本座若要责罚你,方才那碗酒就不是敬天残地缺,而是敬你了。”
他放下酒碗,目光重新落在吴涵身上。
“不过至道,本座记得你修的是无生堂的‘白莲化劫功’,对吧?”
吴涵心中微微一紧,对方在怀疑他,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
“那便奇怪了。”
白莲法王拈起佛珠,拇指慢慢捻过一粒。
“白莲化劫功修到第七层时,眉心会有白莲印记隐现,收发自如。可本座方才观你气机,你眉心那朵白莲怎么时隐时现,气息也不太稳?”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吴涵身上。
四大护法中的狂风护法更是微微眯起了眼,右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吴涵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一关若是过不去,今日这土地庙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他咳嗽了两声,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法王慧眼。”
“属下在西厂地牢时,被他们用锁元钉穿了琵琶骨,七日七夜不得运功。”
“伤势恶化之际,属下强行逆转经脉,侥幸脱身后,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体内真气紊乱,修为倒退,至今还没有恢复,就连白莲印记也因此时隐时现。”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掌心上,赫然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白莲法王目光落在那些伤口上,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逆转经脉,以精血催动心法。这法子是饮鸩止渴,最多支撑半个时辰。过了时限,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
他盯着吴涵。
“你能活下来,倒是个奇迹。”
“你在西厂的地牢待了七天,可探出朝廷什么消息?”
吴涵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属下此番虽然损失惨重,但也摸到了东西两厂的底细。”
“直说吧。”
“东厂内部至少有白莲教的人,而且层级不低,西厂之中同样有数位隐藏的供奉,实力非凡。”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四大护法面面相觑步。
“张堂主,此话当真?”
“属下被关押期间,曾亲耳听到东厂番子与狱中谈话,言语间提及‘法王入京’四字。”
“法王此番入京极为隐秘,沿途并未张扬,东西二厂却似乎早有预料。更蹊跷的是,他们对法王入京的时间和路线,似乎知道得远比想象中要多。”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如何能精准布局埋伏无生堂?”
白莲法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地捻过。
“还有呢?”
吴涵吞了口唾沫。
“属下还听到一个消息。”
“天残地缺只是东厂的试探。曹公公这次伏击法王,真正的意图是为了测试法王的实力,好向宫里请调高手。”
“他要请的人……”
“乃是六扇门闭关多年的郭巨侠。”
当啷一声。
不是碗碎,是刘半城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四大护法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郭巨侠。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或许已少有人提起,但在朝廷高层和各大宗门的情报中,这个名字足以让任何人胆寒。
六扇门的开创者,二十年前便已臻至外景圆满。
因年事已高闭关多年,以求突破更高境界。
虽说这些年年岁已大,一直未出关,外界传言他早已坐化,可万一没有呢?
万一这个老怪物还活着呢?
白莲法王捻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那双一贯古井无波的眼中,头一次闪过一丝凝重。
“郭巨侠……你确定没有听错?”
“属下当时虽身受重伤,神智却未模糊,绝不会听错。”
吴涵斩钉截铁。
殿中寂静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白莲法王缓缓站起身。
“所以,曹公公那老狐狸今晚派天残地缺来,是为了确认本座的境界。”
“好算计。”
吴涵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正想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
白莲法王却忽然转过身,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至道,你说东厂内部有我们的人,那你知不知道,咱们教中,也有东西二厂的暗桩?”
吴涵的瞳孔猛地一缩。
“法王的意思是……”
白莲法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扫视了一圈殿中的每一个人。
四大护法面色微变,十二名亲传弟子齐齐低头,刘半城更是浑身一抖,连忙跪了下去。
“法王明鉴,弟子对圣教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白莲法王没有理他。
“你被西厂抓进去,偏偏又活着逃出来了,却笃定东厂有内鬼,至道,你觉得,若你是本座,会怎么想?”
吴涵背后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清楚地感觉到,白莲法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凝实了起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山,从头顶缓缓压下。
这不是什么气势。
这是外景宗师的气机锁定。
白莲法王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隔空击碎自己的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