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连忙示意宫女将荔枝送到后殿,又亲自端了杯参茶喂圣皇喝下。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三皇子端起酒杯笑道.
“父皇洪福齐天,区区荔枝算得了什么,儿臣日后定会有更多奇珍异宝献给父皇。”
二皇子也跟着附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圣皇的脸。
陈皓站在殿角,望着龙椅上的圣皇。
忽然觉得这七十大宴就像一场闹剧。
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圣皇的疲惫是真的.
就在此时,左相裴敏忽然开口说道。
“禀告陛下,微臣记得,这一次运送荔枝,还有一位荔枝史曾撰写了一部关于荔枝转运的详尽策略,此人是否也该论功行赏。”
右相眸子骤然一冷。
“人们往往只见其一,未见其二。”
“那位所谓的荔枝专家,从未真正涉足过荔枝的采摘与转运,仅凭纸上空谈,毫无实战经验。”
“那这样说,此次荔枝转运的成功,实乃右相精心策划,身先士卒,立下不朽功勋了。”
“自然如此。”
右相毫不谦让,自从上一次献上戏班有刺客以来。
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圣皇冷落了几分。
这一次借助献上荔枝的机会。
好不容易才能在朝堂之上获得圣皇的青眼,这可是比什么东西都重要的。
左相裴敏冷笑一声,袍袖一拂跪在地上。
“右相大人好大的口气!敢问这‘精心策划’,是用三十批驿卒的骨头铺就的路,还是用十二匹死马的血浇成的道?”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圣皇那张苍白的脸上。
“陛下,臣有本要奏!岭南至京都三千里路,右相为博陛下一笑,强征沿途百姓为驿夫,拆了七座民房当马棚,还挪用了军饷充作运费!”
第九十八章 圣皇驾崩,天下将乱
右相脸色骤变,厉声打断。
“裴敏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裴敏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双手高举过顶。
“这是沿途州府密报,二十颗荔枝,耗银十万两!平均一颗五千两!”
“敢问右相,这些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百姓骨头上刮下来的?”
账册被内侍呈到龙椅前。
圣皇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指尖划过。
看到上面“某县县令为凑运费,强征农户青苗钱”的字样,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胡说!”
右相膝行几步,朝龙椅叩首。
“陛下明鉴!臣所用皆是官银,何来横征暴敛?左相这是嫉妒臣得陛下恩宠,故意栽赃陷害!”
“官银?”
裴敏步步紧逼。
“上个月冀州流民暴动,起因便是官府强征赋税,那些银子若不用来运荔枝,足够赈济三县灾民!”
“右相为二十颗果子,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这也配叫‘鞠躬尽瘁’?”
“你,你妄充圣人,只会扣大帽子,动不动百姓,动不动黎民,可曾想圣皇放在了心上?”
左相右相争吵激烈。
此刻已经不仅仅是争吵了,而是撕破脸皮了。
三皇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在左右两相之间打转。
二皇子则垂着眼,仿佛在研究杯底的酒渍。
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右相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陛下!臣冤枉!这些荔枝是为陛下贺寿,怎会与流民扯上关系?左相分明是借机攻讦!”
裴敏却不再看他,只是对着龙椅朗声道。
“陛下,臣恳请彻查荔枝转运案,将挪用的银两归还国库,严惩沿途贪墨官员!”
满殿鸦雀无声,只有账册摊在案上的簌簌声。
这个时候,杨贵妃从后院走出,悠悠的开了口。
“裴左相,你明知这荔枝千里迢迢运来长安的不易,却不加劝阻。”
“等到事成之后,才在这里揭发,岂不是让本宫背负挥霍无度的骂名?岂不是让圣皇故意难堪?照你这样说,岂不是就你一人是青天大老爷了。”
“我们这些人都是些贪图口腹之欲红颜祸水,或者是贪官污吏,趋炎附势之辈了。”
左相顿时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杨贵妃与右相本是一家。
此刻帮右相说话本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对方这说话的时机以及攻击的地方,颇为巧妙。
一时间,竟然让他不知道该出何言以对。
左相静了静,继续开口。
“微臣斗胆向圣上禀报,这批荔枝无一可食,皆已变质,色泽形态大变,不堪入口。”
他想到那李有德曾经的计谋。
“左相大人,我曾尝试将荔枝与林檎共处,以验证其内外品质,林檎能够催熟荔枝。”
“此计或许能在圣皇宴会上成为扳倒右相的关键。”
圣皇阴沉着脸。
猛然间,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吵够了没有!”
如同闷雷的声响在太和殿炸响,震得殿内悬挂的宫灯剧烈晃动。
灯穗扫过梁柱,落下点点尘埃。
他双手撑着龙椅扶手,试图直起身子。
可后背刚离开椅背半寸,便又重重跌坐回去。
明黄的龙袍上,方才被皇后掖好的褶皱再次散开,露出里面那件绣着福寿纹的贴身小衣。
“今日是朕的七十大寿,不是让你们狗咬狗的!”
“荔枝好不好,谁有功谁有过,就这么重要?重要到非要在朕的寿宴上闹得鸡飞狗跳?”
左相还想辩解,刚要抬膝,就被圣皇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双眼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虽布满血丝,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慑力。
“朕看这寿宴,不办也罢!”
圣皇猛地一拍龙椅,玉质的扶手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都给朕滚!”
“陛下息怒!”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服的衣摆铺了满地,像一片倒伏的庄稼。
三皇子膝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息怒,儿臣等知错了,求父皇莫要动气,伤了龙体啊!”
二皇子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他垂着的眼睑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陈皓站在殿角,离龙椅不过数尺之遥。
他清楚地看见圣皇脖颈处的皮肤泛起一层灰败的青色。
像是蒙了层薄霜,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
方才拍击龙椅的手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指节泛着死白,连带着龙袍的袖子都在轻轻哆嗦。
那不是愤怒引发的震颤,而是生命力急速流逝的征兆、
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的光亮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滚……都给朕滚……”
圣皇挥了挥手,动作迟缓而无力,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皇后见到这里,对众人摆了摆手。
“陛下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百官还想再劝。
可看到皇后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哀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都明白,圣皇这话不是气话,这场寿宴,是真的要散了。
......
殿外的暮色已经很浓了,宫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芒照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皓摸着腰间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这场草草收场的寿宴,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龙椅上那个气数已尽的帝王,再也撑不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了。
圣皇大宴以一种诡异的态势结束。
再也没有人敢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