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山脉地下的经纬地络和以前大相径庭。
不再是那个简单的、只有寥寥几条支脉的网络,而是一个复杂的、立体的、层次分明的庞大体系。
七阶主脉为核心,六阶支脉为骨干,五阶四阶为枝叶,数百条龙脉交织勾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生机勃勃的地脉网络。
“这里复杂的变化,七阶主脉加四五六阶支脉,足足上百。”
沈云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没想到变故这么大。
“可以开辟近千洞府。”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足矣容纳一方势力在此立足了。”
这句话落下,洞府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瞬间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了,卧榻之处启容他人酣睡!
近千洞府,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中等宗门可以整体搬迁至此,意味着圣宗可以将金岩山脉变成第二个圣城,意味着这里将成为青煞秘境新的核心。
待到半神秘境事了,这里也坚决不能放。
沈云的神识顺着复苏的地脉潮汐继续延伸,越过七阶主脉,越过六阶支脉,越过那些新生的四阶五阶龙脉,探入地底更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片奇异的存在。
不是山石,不是洞府,不是任何有形之物。
它像一个气泡,轻飘飘的,从大地最深处顺着潮汐缓缓升起。
那气泡覆盖数十里的区域,边缘模糊,似真似幻,在潮汐中微微起伏,如同水中的倒影,如同梦中的幻象。
它散发着玄妙的波动,那波动不强烈,却穿透力极强,轻易地穿透了层层岩层,穿透了数百里的地脉网络,直达地表。
半神遗迹,它出现了。
沈云看到它的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明白为何它会被压制这么久不出世,明白为何三方势力的天地符师要联手将它打入地底深处,明白为何那撼地截脉镇龙碑会在龙脉进阶的时刻被打出。
因为它像一个气泡,轻飘飘的,一处虚幻的空间。
只要调动龙脉之力,便能将它压制,将它推回地底深处,将它封禁在潮汐之中。
而那些天地符师,做的正是这件事。
只可惜,经过之前的天地反噬,地底所有天地符师布置的手段全部摧毁。
那些符纹、阵法、禁制,那些用来引导龙脉、压制遗迹的布置,在天地反噬的冲击下,全部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
想要短时间调动龙脉之力,不是那么简单。
遗迹已经出现了。
随着龙脉复苏,金岩山脉无数龙脉节点上,那些被各方势力占据的洞府中,一个个天地符师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通过各自的手段,也看到了那个从地底升起的气泡。
半神遗迹,出现了。
而且,随着感应到那个遗迹之后,每一个修士心中都升起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混元境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其中。
是一种直接的、纯粹的、无需任何媒介的感悟,从遗迹中散发出来,传入每一个感应到它的人心中。
天宫境,血海境。
只有这两个境界的修士,才能踏入那片遗藏。
混元境以上,会被遗迹的规则排斥,强行闯入,只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洞府之中。
周渡从真传弟子的队列中走出,玄黑蟒袍猎猎作响,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他走到沈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玄黄地脉仪前的天地符师,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丝不耐,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符初。”
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半神遗迹出现了吗?”
沈云抬头,看着这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心中毫无波澜。
他点了点头:“出现了。”
周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快搭建通道!”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踏临青煞秘境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调兵遣将,收服人心,拉拢天地符师,布局龙脉节点。
他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就是为了在遗迹开启的第一时间冲进去。
如今,遗迹出现了。
沈云看着周渡,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夕长老。
夕长老站在玄黄地脉仪旁,神光笼罩,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
她似乎感应到了沈云的目光,微微侧头,那层神光之下,有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沈云开口,声音平静。
“夕长老,地下的布置全部消失,搭建通道需要一定时间。”
他说的是实话。
天地反噬摧毁了一切,那些原本用来引导龙脉、感应遗迹的符纹阵法,全部化作了尘粉。
想要重新搭建通道,必须从零开始,重新勘定节点,重新布置符纹,重新引导龙脉。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需要时间。
但他也知道,夕长老坐镇金岩山脉的时间不短了。
以她的实力,以她对天地符师之道的涉猎,她应该对这里的经纬地脉网络有所感应。
她出手,搭建通道会更快。
沈云不过天宫境,虽然他对青煞秘境的地脉感应远超常人,但境界摆在那里,神念的强度、气血的底蕴、符力的精纯,都无法与夕长老相比。
她若出手,搭建通道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大截。
所以,他看向了她。
夕长老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玄黄地脉仪前,抬手,按在仪轨之上。
神光流转,神识探入,她的目光穿透地底,扫过那条七阶主脉,扫过那些六阶支脉,扫过那上百条龙脉构成的复杂网络。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云看不到她的脸,但那团神光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荡开涟漪。
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地脉里面的这些东西了。
那些繁复的脉络图形,那些动态的潮汐流转,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标注。
在她眼中,如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不如痛快的厮杀一场。
她不是天地符师,她对这一道的涉猎只是皮毛,是为了对于此道不这么无知,而勉强入的门。
让她用天地符师的手段去搭建通道,有点为难她了。
夕长老收回手,神光收敛,转身看着沈云。
“你来吧。”
她的声音空灵悠远,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给你加持地脉仪,护法。”
沈云微微一怔。
他看着那团神光,看着那双被神光遮蔽的、他看不见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位从主界来的、让宗主和长老们都毕恭毕敬的夕长老,这位实力通天、能在天地反噬中救下师父的神秘强者。
在天地符师一道上,竟然是个学渣。
他有所猜测。
人无完人,这种可能太正常不过了。
沈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玄黄地脉仪前。
灰白色的道袍垂落石台,鬓角银丝在灵光中微微泛白,他的面容平平无奇,此刻却透出一股专注到极致的沉凝。
双手抬起,十指张开,缓缓按在仪轨之上。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表面,一股细微的震颤从仪轨中传来,那是地脉仪在与他神识共鸣,是大地深处潮汐律动的微弱回响。
他闭上眼。
建椿真意在祖窍中轻轻摇曳,洒落无尽清辉。
九龙拱珠真意化作九道无形的龙形虚影,从眉心冲出,经过期天诡面的调整没入地底,顺着仪轨的引导向四面八方蔓延。
伏启东心中一动,看着一股陌生的真意,惊诧不已。
“竟然连真意的波动都非常好的改变了,夕长老赐下的东西,怕不逊色于半神器多少了!”
洞府之内人虽然多,但是不知情者没有一个人察觉到眼前的符初便是沈云。
经纬地络感应篇全力运转,那覆盖了青煞秘境八成八地域的庞大感应网络,此刻以金岩山脉为核心,疯狂收缩、聚焦、精炼。
地底深处,那条七阶主脉的轮廓在他心中清晰如刻。
它不再是模糊的、遥远的感应,而是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庞然大物。
龙躯蜿蜒百里,鳞甲如山岳,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周遭岩层震颤,每一次脉动都掀起潮汐的涟漪。
它的气息浩瀚而沉凝,如同大地本身,如同亘古不变的苍茫。
而在主脉之上,那个从地底最深处升起的气泡,正在潮汐中缓缓上浮。
半神遗迹!
沈云的神识穿透层层岩层,穿过龙脉的间隙,穿过潮汐的乱流,精准地锁定在那个气泡之上。
它的边缘模糊,似真似幻,在潮汐的推动下以恒定的速度向上攀升。
每一息,每一刻,都在接近地表,都在靠近这片被天罚洗礼过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