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经流转灵光的符纹,此刻只剩下干涸的刻痕。
那些曾经温润如脂的灵玉,此刻冰冷如铁,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灵气。
而在洞府入口处的房间,一道身影静静矗立。
刘信。
师弟刘信。
他保持着看书的姿势,手中握着一部石化的书册,书页定格在某一页上。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眉头微蹙,嘴唇微张,仿佛正要开口询问什么。
栩栩如生。
沈云站在刘信面前,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伤感。
刘信此人,能够为师父看守门户,自然是非常值得信任,并且做事周全。
沈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少,但每一次见面,都能感受到这个师弟的踏实与沉稳。
他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守着自己该守的門。
那场天地反噬爆发时,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那昏黄的光幕吞没。
化作一尊永远定格在看书姿态的石像。
沈云抬手,轻轻拂过刘信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是冰凉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弹性,没有生命的迹象。
他从外到内探查,皮肤是石头,肌肉是石头,骨骼是石头,血海是石头,识海也是石头。
全部石化,彻底石化,没有一丝生机残留。
和孙晨师兄不同。
孙晨师兄虽然也石化了,但肉身深处还能看出一线生机,血海和识海没有彻底凝固,还有被救回来的可能。
而刘信,从内到外,在天地的反噬下,毫无疑问地彻底石化了。
没有救回来的可能,没有复生的希望,或许连神魂都被那场天罚磨灭,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将刘信的石像收入纳须戒中。
他要带刘信回家,不是留在金岩山脉。
沈云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洞府,转身离去。
另一处洞府。
这里比郑华山闭关的地方更加幽深,更加隐蔽。
洞府门前没有石像,没有符纹,只有一层薄薄的神光在空气中流转,将整座洞府笼罩其中。
那神光极淡,极薄,却给人一种不可逾越的感觉,仿佛那不是光,而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内外隔绝。
沈云站在神光之外,正要开口通报。
“进来。”
一道空灵悠远的声音从洞府深处传出,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神光无声散开,露出一条通道。
沈云迈步走入。
洞府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石台、一个蒲团、一盏青灯。
青灯的火苗在无风的洞府中轻轻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晃得明暗不定。
而在蒲团之上,一道被神光笼罩的身影静静盘坐,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有那层永恒不变的神光,将她与这个世界隔开。
沈云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夕长老。”
神光之中,那双被遮蔽的眼睛落在沈云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那道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错。”
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还不是那么怕死。”
沈云一怔,随即汗颜。
他没想到,自己在夕长老心中,竟然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形象。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在夕长老看来,青煞秘境的天地符师,出事了一波接一波。
孙晨、赵幼丝、郑华山、紫霄宗的老牌符师、妖族的六阶符师、天神族的混元境符师。
死的死,伤的伤,废的废。
唯独他沈云,从头到尾,安然无恙。
不是贪生怕死,怎么可能苟得这么安稳?
沈云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也不必解释。
夕长老有她的判断,他有他的道理,各走各的路便是。
“天地符师,一味躲在后方,只是小道。”
夕长老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股教诲的意味。
“多历练,与其他天地符师争锋,经历诸多绝地险境,方能壮大真意,提升对天地的感悟,方能真正掌御山河。”
沈云垂首聆听,不敢有丝毫懈怠。
“主界有天地符师,蛰伏堕仙岭万载,受万龙滋养,一跃登神王,肉身成仙。”
夕长老的声音平静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
“更有人拘拿一界,融佛道秘法,铸就西天极乐,成就佛陀。”
沈云听得心驰神往。
他一直以为,天地符师不善争斗,只是宗门的辅修,是站在幕后的人。
他从未想过,天地符师也能肉身成仙,也能成就佛陀。
佛陀,在主界的说法中,就是仙。
传说中是近乎超脱轮回、长生不死的存在,是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彼岸。
“多谢夕长老教诲。”
沈云深深一拜,声音诚恳。
夕长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她知道沈云不只是来给她请安的,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杆幡子。
那幡子通体漆黑,幡面上流转着阴森森的黑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郑华山的神魂,就在其中。
“郑华山有两刻钟的时间,不然劫气缠身大祸临头。”
夕长老将引魂幡插在石台上,身影凭空消失。
神光收敛,气息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阴气浮动。
引魂幡的幡面微微震颤,黑气翻涌,一道虚幻的身影从其中缓缓走出。
白发苍苍,面容清瘦,身形虚幻得近乎透明。
郑华山。
沈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从得知师父出事的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虽然只是一道神魂,虽然虚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但那是师父。
是对他另眼相看、倾囊相授的恩师。
“只是肉身没了。”
郑华山看着这个徒儿,心中感慨万千。
他上下打量着沈云,目光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庆幸。
“未来到了主界,重铸一个便是。”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失去的不是肉身,而是一件旧衣服。
但沈云知道,师父是在安慰他。
肉身重铸,哪有说的那么容易?
即便成功了,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去磨合、去重新修炼。
而在这之前,师父只能以神魂之躯存在,连离开引魂幡都做不到。
“时间比较紧。”
郑华山收起感慨,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两刻钟之后,劫气便会再次缠身,他便必须回到引魂幡中。
这两刻钟,每一息都弥足珍贵。
“我先给你交代,金岩山脉这段时间的变化。”
他原本想将这些事说给夕长老听,但夕长老听得似懂非懂的样子,让他实在没底。
他知道,主界的一些天骄,修行之余也会接触各种修行百艺,以求没有短板,但不会深入研究。
或许夕长老就是这种情况。
她懂一些天地符师之道,却没想过精通,不够深入。
所以,他觉得还是给沈云说了比较好。
沈云是他在金岩山脉一手带出来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成就的天地符师,对这里的每一条龙脉、每一处节点、每一次潮汐律动,都了如指掌。
“如今金岩主脉在进阶七阶龙脉前,天罚之前,一共有九道五阶支脉。”
郑华山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