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仙手札上的图谱,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道符纹都烂熟于心。
但真正动手制作时,他才发现,那些符纹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能量流转的路径,神念共鸣的节点,真意承载的结构……每一处都需要极致的精准,极致的理解。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将空明玉髓收了起来。
空明玉髓,傀心的核心材料,也是这具化身最珍贵的部分,只有一块,还是得缓缓。
而且单纯靠己身引来的火焰还是有所不足,消耗颇大,得升级一下。
转眼又是两日后。
新架起的地火熔炉在密室最深处燃烧,是从地底万丈深处引上来的地脉真火。
夹杂着龙脉吐纳时喷薄而出的精纯火行精气,温度高得足以熔炼六锻宝材。
火焰呈现暗红与金黄交织的颜色,跳动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地底深处有远古巨兽在呼吸。
整座熔炉烧得通红,热浪翻涌,扭曲了密室中的光线,连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沈云盘坐在熔炉前方,赤着上身,金缕玉衣折叠整齐放在身侧。
汗水从他额头滑落,沿着脸颊、脖颈、胸膛一路流淌,在灼热的气浪中很快蒸发,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
他双目炯炯,盯着炉中那团翻滚的金属液体,神念如丝线般探入其中,感应着每一丝杂质被焚尽的瞬间,感应着每一种材料融合的微妙变化。
两日了。
又是整整两日,他不眠不休,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在这具傀外化身的主身骨架之上。
千仞鳞金、天外陨铁、万年温玉、赤血神铜、玄冰寒铁……
十余种五锻宝材在炉中翻滚、融合、蜕变,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液态金属,散发着幽蓝与暗金交织的奇异光泽。
还有最核心的万仞鳞金,是六锻级别的宝材,混元境战兵才用到的材料,融化成了液体。
那光泽流转不定,如同活物,每一次跳动都引得密室中的灵雾翻涌如潮。
这是傀外化身的躯体材料,是他从宗门布置材料中节省出来的珍品,每一份都价值连城。
沈云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十指翻飞如幻影,一道道金色符纹从他指尖迸射而出,没入熔炉之中,打入那团液态金属深处。
那些符纹不是刻在表面,而是烙印在材质本源之中,与金属的分子结构融为一体,成为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起!”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然上提。
那团液态金属应声而出,从熔炉中缓缓升起,悬于密室半空。
它散发着灼热的温度,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变形,但沈云毫不在意。
他并指如刀,神念为刃,开始塑造这具傀外化身的最初形态。
沈云要打造的,是一具人形傀儡。
一丈三尺高,以他自己的身材比例为蓝本,却又不完全相同。
骨架要更宽,臂展要更长,关节要更粗壮,才能承受天宫境全力出手时的恐怖反震。
每一寸骨骼的曲度,每一处关节的间隙,每一个承力点的分布,都需要精准到毫厘之间。
沈云的神念化作无数无形的刻刀,在那团尚未凝固的金属中穿行、切割、塑形。
骨骼成形,关节成形,脉络成形。
那些细如发丝的符纹通道,在金属深处蜿蜒延伸,如同人体的经脉,连接着每一处将要安置符纹的节点。
汗水如雨。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这是神念消耗过度的征兆。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液态金属一旦冷却,便再也无法塑形,只能重新熔炼,重新来过。
而他的空闲时间,已经不多了。
金岩山脉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淡金色烟霞,即便隔着数千里,在密室中都能隐约感应到。
那是六阶龙脉正在向七阶蜕变的异象,蜕变结束便是半神遗迹开启的日子,到时候他大抵还是要去的。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骨架成形,肌肉层开始堆叠。
沈云以万年温玉髓为基,以千仞万仞鳞金为骨,以天外陨铁为甲,一层一层,如同真正的血肉在生长。
每一次堆叠,都要打入数十道符纹,确保每一层之间的契合度达到完美。
躯干成形,四肢成形。
当最后一层天外陨铁甲覆盖在躯干之上时,那具傀外化身已经初具雏形。
它静静悬浮在密室半空,通体暗金,线条流畅,散发着沉凝而冰冷的光泽。
但这还不是结束。
沈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走到傀儡面前,抬手按在它的胸口,闭目感应。
还不够。
这具傀儡,太普通了,看起了就是放大版的他的身形。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傀仙手札上说,傀外化身要做得与本体一模一样,才能以假乱真,瞒天过海。
但他沈云的需求,偏偏不要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他要在最显眼的地方,做最张扬的改造,让人一眼看去,只会觉得这是一具威武霸气的战斗傀儡,而不会将它和任何一个具体的修士联系起来。
他抬手,从血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剑胎。
三锻品质,剑身三尺,通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锋刃之上流转着细密的符纹。
这是他以《大五行归元铸剑经》铸造的剑胎,虽然品质不高,却胜在数量众多,而且与他神念相通,操控如意。
一柄,两柄,三柄……
沈云抬手连挥,一柄柄剑胎从纳须戒中飞出,悬于密室半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他数了数,一共一百零八柄。
一百零八柄三锻剑胎,他要将它们,全部熔入傀外化身的外表之中。
不是简单的镶嵌,而是以符纹为纽带,将剑胎与傀儡的骨骼、肌肉、甲胄融为一体,化作三对巨大的剑翅,加持于傀儡身后。
剑翅展开,便是攻防一体的杀伐利器;剑翅合拢,便是坚不可摧的护身屏障。
沈云再次催动地火熔炉,将那一百零八柄剑胎一柄一柄熔入傀儡背部的一个剑翅之中。
傀仙手札上没有写过这种改造,这是他自己灵机一动的构想,是修士的奇思妙想,也是傀儡一道的大胆尝试。
成功了,便是前所未有,失败了,这具傀儡就是丑一点而已。
沈云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兴奋。
他全神贯注,将每一柄剑胎都安置在最精确的位置。
金行剑胎在左翼,锋芒外露;火行剑胎在右翼,炽烈如焚;木行剑胎居中,生机流转,为剑翅提供源源不断的活力;水行剑胎与土行剑胎交织在根部,阴阳调和,稳固如岳。
一百零八柄剑胎组成一个剑翅,五行俱全,暗合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数。
三对剑翅不过六百多柄剑胎而已。
当最后一柄剑胎熔入的瞬间,三对剑翅猛然展开。
“铮——!”
剑鸣声响彻密室,清越激昂,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音降临凡尘。
那六面剑翅每一面都长达丈许,由一百零八柄剑胎并排组成,剑尖朝外,锋刃森寒,在密室灵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剑翅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引得密室中的天地精气随之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百鸟朝凤,万剑归宗。
沈云后退两步,仰头看着这尊正在成形的傀外化身,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骨架调整了,比他的身材比例更加夸张,双臂过膝,肩宽背阔,棱角分明,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工业般冰冷而精密的美感。
甲胄加上了,通体暗金,以天外陨铁锻造,胸甲之上刻满了繁复的符纹,那些符纹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玄机,却绝想不到这些符纹大部分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装饰。
三对剑翅在身后展开,如同远古传说中降临凡尘的战神之翼,剑尖朝外,锋刃森寒,每一次微微颤动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简单装饰一下,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翎羽冲天而起,同样以剑胎组成,在灵光下流转着猩红的光泽,如同真正的凤凰翎羽,高贵而张扬。
手持方天画戟,长达二丈,重达万斤,以千仞鳞金混合万仞鳞金锻造,戟刃之上刻满了锋锐符纹,寒光凛凛,一望便知是杀伐重器。
一丈五尺高的巨大傀儡,通体暗金,六翼展开,凤翅冲天,手持战戟,巍然矗立在密室中央。
它不再是沈云的翻版,而是一尊独立的、完整的、充满工业美感与杀伐气息的战斗机器。
好一尊六翅战神!
任何人看到它,都只会觉得这是一具造价不菲、战力惊人的战斗傀儡,而绝不会想到,它的核心,是一个活人的神念。
沈云绕着傀儡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我一个天地符师,有一具战力超凡的傀儡护身,很正常吧?”
他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具傀外化身,骨骼框架已基本完成,只差最后一步,傀心。
傀心,是化身的心脏,是驱动一切的能量核心,是承载神念与真意的关键。
没有傀心,这只是一具精致的空壳,一尊威武的摆设。
但沈云不打算现在制作植入傀心。
等自己突破天宫,等气血经过天宫加持,等真意更加凝练,等神念更加强大。
到那时,再以最巅峰的状态,制作最完美的傀心,植入这具化身之中。
到那时,这具化身才能真正成为他的第二张面孔,成为他行走于世的护身符。
他抬手一挥,将傀儡收入纳须戒中。
纳须戒的空间足够大,足以容纳这尊庞然大物。
但它躺在那里,通体暗金,六翼合拢,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兽。
沈云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密室角落,从玉盒中取出金缕玉衣,一件一件披在身上。
玉衣加身的瞬间,那些细密的玉丝便与他的肌肤贴合,温润的凉意顺着毛孔渗入体内,抚平着连日来积攒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