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停住脚步。
前方是一处天然石窟。
火折子的光亮起来,照出满地白骨。
人的。
牲口的。
还有一些分不清来历的碎骨。
有些骨头早已发黑,被毒液浸得酥脆。
还有些仍带着残破衣料,压在石缝和泥污之间。
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木箱。
箱子早已腐烂,里面散落着铜钱、碎银、银镯、发簪,还有几块被咬得变形的牌位。
他先绕着石窟走了一圈。
确定没有活物之后,才取出几张符纸,贴在四角。
符光微亮,压住洞内乱窜的阴气。
火光稳定了些。
陈谦走到白骨堆前,低头看着其中一具较小的骨架。
骨架蜷缩在角落。
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发黑的铜铃。
铃铛很小,像是小孩子戴的东西。
陈谦沉默片刻。
随后,他用刀鞘轻轻拨开旁边的碎骨。
石窟深处,露出一片灰白色的黏膜。
黏膜贴在石壁上,厚厚一层,下面鼓起三个圆形硬包。
陈谦眼神一凝。
他走近几步,用刀尖挑开外层黏膜。
密密麻麻一片的蜈蚣卵,可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生机,只还有三颗还存活。
每一枚都有拳头大小,外壳半透明,里面隐约能看见细长虫影蜷成一团。
虫影还未成形,却已经长出密密麻麻的细足。
其中一枚感受到外界动静,轻轻跳了一下。
陈谦眉头微挑。
还活着。
这倒是好东西。
百足真君这种大妖留下的虫卵,若落在邪修手里,可以孵出毒虫,炼成蛊物。
至于价值。
得回上京城找懂行的人问过才知道。
陈谦取出一只符盒。
盒中原本装朱砂,现在正好腾出来。
收好虫卵后,陈谦又翻了翻那几只破木箱。
金银不算多。
看得出这些年真正值钱的东西,恐怕早被村长等人截下了。
但零散碎银、首饰、玉佩加起来,也有一小包。
还有几块沾了妖气的黑色甲片,质地比寻常背甲更硬,像是百足真君蜕壳时留下的旧甲。
陈谦一并收了。
最后,他站在石窟中央,看着满地白骨。
这里不能留。
洞里的毒气和尸气积了多年,若不处理,百足真君一死,残留妖气外泄,迟早还会招来别的东西。
陈谦甩出三张火符。
符纸落地。
火光一起,先是烧着洞内黏膜,随后卷上白骨和腐烂木箱。
腥臭味猛地炸开。
陈谦退到洞外。
刘平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陈大人,里面……”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陈谦手里的符盒,又看见洞内冒出的黑烟,声音戛然而止。
陈谦淡淡道:
“是它的窝。”
“里面很多人骨。”
刘平脸色一白。
“很多?”
“很多。”
刘平握弓的手剧烈发抖。
他没再问。
其实也不用问。
这些年被送上山的人,最后去了哪里,已经很清楚了。
洞内火势渐起。
黑烟顺着洞口往外冒,里面不时传来骨头炸裂的轻响。
陈谦看了一会儿,确认火符没有失控,才转身往山下走。
“走吧。”
刘平跟上。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
刘家沟,祠堂。
灯火通明。
十几个男人聚在里头。
村长不在。
两个族老不在。
山神庙方向却烧起了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山。
村里人都看见了。
可没人敢去。
能聚在祠堂里的,多半都是平日跟着村长说话办事的人。
有村长家的亲族,也有负责押送祭品的人,还有几个这些年分过好处的汉子。
一个胖汉子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山上看。
“这火烧得不对啊。”
“山神庙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里头一个瘦脸男人不耐烦道:
“慌什么?山神大人真要发怒,烧一座庙算什么?”
“说不定是在降罚。”
“那个外乡人白日杀了使者,怕如今是山神大人在警告我们。”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脸色稍缓。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那小子再厉害,也是肉长的。”
“山神大人可是神。”
“会点刀法,就真当自己能斩神了?”
另一个人接话道:
“可惜了张氏。”
“那婆娘虽然瘦了些,年轻时候倒也有几分姿色。”
“若不是村长说要送去当添头,留着也未必不能……”
他话没说完,旁边几人已经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有人压低声音道:
“张氏没了就没了,她那个丫头再养几年,也倒是水灵。”
“还有刘三家的媳妇,前阵子我去送粮,瞧着腰细得很。”
“下回祭品要是还不够,便报她家。”
“她男人也死得早,娘家又远,谁替她说话?”
几人笑声更低。
祠堂里供着祖宗牌位。
牌位前香火袅袅。
他们却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谁家没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