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陈谦站在队伍的最外围。
他在等。
等那三具铁尸。
它们还没有动,还站在原地,排成一排,低垂着头。
“它们在耗我们。”于辞在挥刀的间隙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在说那些行尸。
这些行尸的个体战力很弱,一刀一个,两刀一双,但它们太多了,多到杀不完。
每杀死一只,林子里就会涌出两只。
赵恕知道这一点,老郑知道这一点,于辞知道这一点。
顾长风的剑法越来越快,七星法剑上的符文闪烁得越来越频繁。
李博君竟然也并没有退缩,奋力厮杀。
陈谦的刀忽然停了。
他听见了。
在林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沙沙声之下,在行尸的嘶吼和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之下,在所有人的心跳和喘息声之下,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笛声。
不是那种用竹子或骨头做的笛子,是用人胫骨磨制的“尸笛”。
这种笛子发出的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但它能穿透土层、穿透树干、穿透行尸那层被水银硬化的皮肉,直接作用于尸体脑腔里残存的、已经被邪术改造过的脑髓。
笛声在指挥它们。
不是指挥那三具铁尸。
铁尸不需要笛声指挥,它们有自己的行动逻辑。
笛声指挥的是这些行尸,这些从林子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数不清的行尸。
陈谦循着笛声的方向望去。
东北方,那片最密、最暗、连他的夜视都只能看到一片模糊轮廓的林子深处。
有人在那边。
“找到了。”陈谦低声说。
于辞斩马刀一顿,侧头看他。
“东北方向,那片最密的林子里。有人在用尸笛操控这些行尸。”
“你们结阵死守,我去斩了他!”
“我跟你去!”于辞下巴一扬,就要拔刀。
“不行!”陈谦一口回绝,眼神锐利,“你留下护阵。况且,我独自一人,才不必有任何顾忌!”
话音未落,陈谦已如离弦之箭,猛地扎进了重重尸海,直奔东北方而去。
千军万马中,杀进易,杀出难。
想要从这铁桶般的包围圈中撕开一条血路,本该是九死一生。
然而陈谦的身法却诡异到了极点。
他宛如一道鬼魅,足尖轻点,身形在密林与腐尸的缝隙间滑如泥鳅。
任凭周围的行尸如何张牙舞爪,竟连他的一角衣袂都沾不到半点。
众人一边苦战,一边余光瞥见这惊艳的一幕,皆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得心头一震。
以陈谦这般神鬼莫测的身法,若只求自保,这些行尸根本连拦住他的资格都没有。
他之所以同他们深陷重围,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帮他们分担一点火力罢了!
就在众人心中翻江倒海之际,异变突生。
前后不过片刻!
只听“呜”的一声变调的短音,尸笛声猝然断绝。
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行尸,竟像被抽干了力气,齐齐僵死在了原地。
众人心头一紧。
下一秒,“咕噜噜”
黑暗的树影间,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骨碌碌滚出林子,一直滚到了包围圈的正中央。
火光映照下,众人定睛一看,顿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脸上的肌肉还定格在不可置信的极度惊恐中,足见出刀者速度之恐怖!
一击毙命,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
众人扫了一眼那死不瞑目的脑袋,目光落在那极具地域特色的缠布发饰上!
“是湘西的赶尸人!”
第222章 大逃杀
快。
太快了。
从陈谦冲进那片密林,到他从林子里走出来,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点时间,甚至还不够众人调整好状态。
他走出来的时候,左手倒提着一具无头尸体。
头已经先一步丢了过来。
那颗人头从林子里飞出来的时候,于辞差点一刀劈上去。
他以为是什么暗器,刀都举起来了,才看清那是一颗人头。
人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断颈处的血在腐叶层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然后陈谦就提着那具无头尸体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九环大刀扛在肩头,刀刃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衣袍上没有血迹,发丝没有凌乱,呼吸平稳得像是刚从外面散步回来。
他把那具无头尸体随手丢在地上,在无头尸体旁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不好意思,花了点时间。”陈谦说。
“这人倒是狡滑,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弯,还留了三具替身尸在岔路口扰乱注意。”
于辞看着地上那颗人头,又看了看那具无头尸体,慢慢把刀放下来。
刀尖抵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笑了。
“牛啊!老弟。”于辞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从子母煞到现在,这才多久?你这实力怕是又上了一个台阶了。”
他看了一眼那颗人头,又看了一眼陈谦身上干干净净的衣袍,摇了摇头。
“汪家后院那会儿,你杀那只子母煞还得用命去拼。现在倒好,半盏茶的功夫,人宰了,衣裳都没脏。你这身法,老子这辈子怕是都追不上了。”
顾长风站在包围圈内侧,七星法剑刚从一只行尸的胸腔里抽出来,剑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闪烁。
他看着陈谦,又看了看那些突然静止的行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汪家后院那一次,他在现场。
他亲眼看见陈谦命悬一线,拼死反杀。
那时的陈谦,刀法凌厉但生涩,身法虽快但尚有破绽。
现在这个从林子里走出来的陈谦,身上没有伤,呼吸都没有乱。
就像杀了一只牲畜轻松写意。
“陈兄,好手段。”
顾长风收剑入鞘,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看来之后的四司会武,肯定能看见你了。”
老郑把长镰扛回肩上,镰刃上的黑血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陈谦,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赵恕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然后走到陈谦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
李博君站在队伍最后面,靠着树干,两只手垂在身侧。
从陈谦冲出包围圈,到陈谦消失在那片密林里,到陈谦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陈谦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那三具铁尸身上。
它们还在。
从那口竖立的棺材下面爬出来之后,它们就一直站在那棵倒伏的冷杉旁边,排成一排,低垂着头,像三尊被遗弃在路边的铜像。
行尸群涌出来的时候它们没动,行尸群被击退的时候它们没动,吹笛人死了之后它们还是没动。
现在所有的行尸都停了,它们依然没动。
赵恕顺着陈谦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它们为什么不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郑把长镰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镰柄顶端,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们不是在等那个吹笛的。”老郑说,“它们等的不是他。”
这句话落在空地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于辞把斩马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
“那它们在等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谦看着那三具铁尸,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很久。